10
林山杏春天在老家住了半個多月就回到了省城。她很快被一家經營不景氣的火鍋店聘為總經理。從此,她把主要時間和精力投入到火鍋店的經營管理之中。火鍋店生意很快有了起色,兩個月就有了盈利,後來生意漸漸紅火起來了。
這天下午,老板和她商議在店裏搞幾項特色招牌菜,計劃讓她去內蒙洽談定購優質羊肉。一切商定之後,林山杏回到經理室,忽然接到老家俞大哥打來的電話。她先是聽見哭聲,而後在斷斷續續的嗚咽聲中得知公公俞老爹突患腦淤血病世了。她隻覺得頭腦“嗡”的一下,頓時大腦一片空白。她兩耳嗡嗡作響,至於大哥還說些什麼她一點也沒聽清,隻知道自己的公爹突然去世了。她不知啥時俞大哥掛了電話,自己隻是握住電話呆呆發怔。忽然,她想起丈夫俞三,開始心慌手亂地給他打電話。可是,打了幾遍都沒通,原來,丈夫的手機關機了。
她知道丈夫出國旅遊去了,知道他每天都會迎著海風在沙灘上漫步,也知道他每天都會品嚐外國風味飲食,但她卻沒想到丈夫是和情人一起出國的,而這個情人卻是她的好朋友姬殊娜,更沒想到丈夫和情人在充分享受異國風光的同時,還有無比浪漫、瘋狂和銷魂的夜生活。
林山杏感到無比痛苦,此時,她最需要丈夫在身邊給予安慰了。一種失去親人的徹骨鑽心的悲痛和孤獨無助浸沒了她,淚水終於湧出眼眶。她呆坐了片刻兒,猛然站了起來,慌忙給礦上打了個電話,得知丈夫是和姬殊娜一起出國旅遊的。驀然,她有種不祥的預感和念頭,心裏不得不畫個問號,“為什麼丈夫沒說是和姬殊娜一起出國旅遊?他為什麼騙自己呢?難道他倆是成雙入對出國的?”她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由此爆炸似的胡思亂想起來,漸漸地屈辱、痛苦、悲憐和惶恐等情感如毒蛇一樣咬噬、蹂躪起她的心。她不願以最壞的惡意揣測自己的丈夫,竭力想把這個想法打消,可是這個想法異常強烈地纏住了她的心,而且越纏越牢。
在回老家的路上,她心存絕望和悔恨,好在有女兒陪伴,內心才稍微平靜一些,但情不自禁地想起他們夫妻與姬殊娜相識的往事。
十幾年前的那年正月初二,林山杏來到省城。她東打聽西問,終於找到了丈夫幹活的單位。她走進冰窖似的倉庫,一股柴油、酒氣和東西發黴等氣味迎麵撲來,令她惡心、皺眉。她見一人犬縮在牆角正低頭吃飯,不由得懷疑起他就是自己的丈夫。再看看他的周圍,水泥地上攤著一堆被褥、衣物,鞋子、瓶罐等雜物東一隻、西一個,肮髒的旱煙屁股到處都是。
這人果真是俞三。春節那天,他刮掉胡子,洗了洗臉,煮了袋速凍水餃,自己喝酒喝醉了。這兩天,他吃了喝,喝了睡。夜裏凍醒時再接著喝。今天,妻子到來之前,他被餓醒了,起來煮了盆掛麵,然後倒上醬油。他剛吃兩口,忽然發現妻子站在麵前。他恍惚做夢似的看著她,突然手一哆嗦,“啪”的一聲飯碗掉在地上。他下意識低頭慌忙去揀。當碎碗片拿到手時,他猛然清醒了,接著像個孩子似的捂住臉滿腹委屈地哭了起來。林山杏上前抱緊丈夫和他一塊哭了。
俞三蓬頭垢麵、胡子邋遢,雙手又黑又髒,還起了皴,身上、衣服上散發出腐臭味,一雙舊布鞋也張了嘴。林山杏知道丈夫在外艱難,但怎麼也沒想到會這麼艱難、這麼慘,簡直連乞丐都不如,這讓她心痛得直流淚。
她待丈夫平靜下來,便把從家帶來的吃的放在丈夫麵前讓他吃。她看著他猴急的模樣和狼吞虎咽的吃相,心裏很不是滋味,但還是“噗嗤”一聲笑了,說:“慢點,又沒人跟你搶。”俞三這才不好意思地露出了笑容。
林山杏把庫房整理幹淨後,又把丈夫的衣物進行清洗。第二天,她強拉丈夫去市中心,打算去給他買身新衣服。路上,俞三去廁所方便,她便在外麵等他。突然一輛白色轎車直衝過來,嘎然停在她身邊,嚇了她一大跳,隻見從車上下來一位漂亮女子旁若無人地進了廁所。林山杏很生氣,心想“這個女人怎麼這麼橫?不就是有點錢的嘛。”她忽然發現車門下有個紫色錢包,便彎腰撿了起來。進廁所的女人就是姬殊娜。不一會兒,姬殊娜從廁所出來,剛要發動車子,卻見一鄉下婦女敲打她的車窗玻璃。她以為是正月裏乞討錢的,很生氣。忽然想到剛才停車時嚇了人家一跳,又以為是找茬打架來的,於是按下車窗玻璃,頭一歪、不懷好意地問:“幹啥?”
“你是不是丟了啥東西?”
姬殊娜急忙伸手去摸錢包,這才發現錢包不見了,慌忙下車,馬上換了一副笑臉,不好意思地說:“大姐,對不起,真對不起,我的錢包不見了。”
“這個錢包是你的吧?”林山杏說著把錢包遞了過去。
姬殊娜見到錢包眼睛頓時一亮,說聲“是”的同時,手也到了,迅速把錢包搶到手。她打開錢包一看,卡和身份證等證件都在,錢分文沒少。姬殊娜大方地抻出兩張百元大鈔遞給了過去,卻見對方沒接,以為她嫌少了,又抻出幾張遞了過去。
“你走吧。”林山杏說。
姬殊娜見給錢她不要,心裏有些過意不去,麵子上有點尷尬。她掏出張名片,雙手遞了過去,懇切地說:“大姐,市裏有事您一定找我,哪怕打個電話來。”
俞三從廁所裏出來,奇怪妻子手中拿了張名片。她把剛才的發生的事說了一遍。他立即埋怨妻子道:“你傻不傻?要是我才不給她。你也真是的,人家給錢你不要,要張破紙片幹啥?”他說著一把捋過名片,三下兩下撕得粉碎,然後使勁仍在地上,並狠狠跺上幾腳。他仍覺得不解恨,罵了兩句,又上前用腳使勁碾了幾下。原來,俞三看見名片頓時聯想起自己和自己這一年來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因而心裏憤憤不平,由此他心裏極度仇視有錢人,又強烈渴望成為有錢人。此念頭在他心裏紮了根、發了芽,並時時提醒他、刺激他,令他仇視一切,幹起事來發狠而不計後果。今日他再次受到刺激,便不由自主地表現出來。
“花別人的錢心裏能踏實?再說了,也不能花一輩子。”
“騙子,全他媽的騙子。”
林山杏知道丈夫被騙怕了,心裏正痛恨騙子和騙人的行徑。她知道丈夫不服氣,不服氣自己帶領一幫人包活幹,到頭來人家成了債主黃世仁,自己卻成了欠債的楊白勞,甚至還不如楊白勞;他本來可以掙很多錢,結果一分錢也沒拿到手,反倒損失不少,因而心裏很窩火。她能體會到丈夫把夫妻多年積攢的錢全都達進去,到頭來還欠鄉親們一屁股債是啥滋味;也能想象得到他討要工程款時所受的氣和所遭的罪。她知道拿不到錢他也沒啥好法,隻能耐心地等,真不知何年何月才是個盡頭。她清楚丈夫現在心裏窩囊得很,也知道他被逼急了會鋌而走險,甚至會去幹違法犯罪的事,所以才急著來找丈夫。
林山杏和丈夫順著馬路往前走,遠遠看見幾個人一動不動地圍在一起好像在看什麼熱鬧。他們很好奇,走到跟前仔細一看,原來一輛白色轎車撞上了路邊的線杆。林山杏吃驚地發現坐在駕駛室裏的竟是剛剛見過麵的姬殊娜。她頭上流著血,已經不省人事。她回頭叫丈夫上前,和自己一起把姬殊娜從車內救出來。他們焦急地攔截過往的汽車,一輛接一輛都躲閃而過。十來分鍾過去,他們終於攔住一輛車,急忙把她送往醫院進行搶救。
林山杏在急救室門口焦急地等待了不知多長時間,終於見一名醫生出來了,急忙攔住詢問傷者情況。醫生告訴她,傷者已經脫離危險,多虧送得及時,再晚的話恐怕性命就難保了,然後又告訴他們快去交住院押金。林山杏到住院窗口一問,頓時傻眼了,心想“先交兩萬元押金,自己哪兒有那麼多的錢可交?”於是回來和蹲在牆邊的丈夫商量怎麼辦。
俞三沒聽到媳婦提到錢還好,一聽到錢字頓時來了氣,大聲說:“管她呢,又不是咱們讓她撞的,死不死與咱兒有啥相幹?咱們夠不錯的了,救了她的命還想咋著?沒跟她要錢就不錯了。你別管了,我正琢磨著怎麼要咱們的車錢和你的衣服錢。”他說著指指她衣服上的血,站了起來。
林山杏拉住丈夫的手,輕聲說:“算了,洗洗就掉了。你也小點聲。咱們是救了人家,可是,沒錢的話恐怕她的命還是保不住。”
“沒錢她會開轎車?傻媳婦,快別說了,讓人笑話。”
林山杏心想也是,自己卻沒想到這一點。她摸摸自己的兜,心想“這點錢是夫妻倆的飯錢,而且還是和村裏人借的。這些錢和丈夫欠村裏打工的工資將來是要還的,就是砸鍋賣鐵也得還上,否則,怎麼對得起鄉親們。另外,自己還想給丈夫買衣服和鞋子。這點錢實在太可憐,救人恐怕啥事都不頂。”就在這時,姬殊娜家人衝到搶救室門口,見人就急切地詢問傷者情況。林山杏一時沒反應過來,慌忙搖搖頭。待她反應過來後才明白是姬殊娜的家人來了,她連忙給丈夫使了個眼色,拉起丈夫悄悄地離開了醫院。
原來,姬殊娜開車走出不遠就接到個電話。在通話時,突然發現前麵不遠處有行人,慌忙向左打轉方向,剛躲過行人,卻見迎麵一輛轎車直衝過來,她又急忙向右猛打方向。轎車瘋了似的瞬間撞上路邊的線杆,她當場昏了過去。
姬殊娜醒來後,經過詢問他人和自己反複回想,她隱約覺得還錢包的大姐和送她到醫院的恩人是一個人。她依稀記得大姐的模樣,而且清楚地記得出事前,在廁所旁她被一位鄉下大姐攔住。開始以為這位大姐是厚臉皮討錢的,心裏很瞧不起她,後來又以為她是找茬打架來的,再加上從心底瞧不起鄉下人,所以沒給她好臉色,也沒說半句好聽的。姬殊娜想起自己當時那麼對待人家,人家不但沒生氣,還主動把錢包還了,後來還救了自己的命,要是換了自己會怎麼做呢?自己肯定做不來。“她到底是怎麼樣個人?”姬殊娜心裏很好奇。她不明白這個鄉下大姐看起來並不富,但為啥給錢還不要呢?看樣子也不傻,雖然鄉下打扮,但人長得很漂亮。這位大姐和自己平日交往的人很不同,沒有一點虛情假意。假如不發生車禍,自己或許添油加醋地跟圈裏的朋友們當作笑話講,因為她是鄉下人,自己是城裏人;她是沒錢的人,自己是有錢人。經過這場車禍後,她開始重新思考和認識自己和他人了,開始喜歡探索世人的真實一麵。她仿佛看到人們對他人的生命和痛苦的那種司空見慣的若無其事的眼神,見識了世人的麻木和冷漠,嗅到一股缺少人情、缺少愛心的氣息,這氣息侵入心肺,令人窒息。與此同時她從救命恩人的身上感受到了陽光般的溫暖,也感受到善良是那麼的醉人溫馨。這些是她以前從未體驗過的,想都沒想過的。這位大姐像個謎一樣緊緊吸引著她,促使她非弄明白不可。
出院後,姬殊娜懷著強烈的yu望開始尋找自己的救命恩人。她如大海撈針般尋找了半年多也沒找到,就在一切希望即將破滅之際,一個偶然的機會巧遇到了她。那是一次到自家火鍋店查看經營狀況時,她忽然發現廚房洗菜工好像在哪兒見過,猛然間想起了自己的救命恩人。她十分激動,眼圈頓時紅潤起來,心想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姬殊娜趕忙上前緊緊拉住她的手,急忙相認,果然沒錯。林山杏與姬殊娜再次巧遇,從此徹底改變了自己和家庭的命運。姬殊娜幫助俞三很快要出工程款,又幫助他們在市裏開了個火鍋店,後來又合夥開鐵礦。十幾年來,林山杏始終把姬殊娜當作好妹妹,當做知心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