鑒於最近尹書記脾氣不好,尹宗甜計劃的飯後夜店行也泡湯了,吃完晚飯閑聊一陣就送駱雨眠回家,並約好改天再喝個痛快。
開門進屋時,駱雨眠發現屋裏並沒有開燈,她估計莫遠方也有約出去了,也就懶得動開關,摸黑往沙發旁的地毯上一坐,背靠著沙發從手袋裏掏出香煙點上。
黑夜裏隻有香煙前端星星點點的火光閃爍,駱雨眠伸手在矮幾上摸了摸,沒有發現煙灰缸,幹脆直接將煙灰抖在矮幾上。
搬去尹宗甜家的打算夭折了,既然囊中羞澀,大不了死皮賴臉地在這兒多賴幾天,也就是被人多利用幾天的事,如果十月份才能去實習的話,看來,這幾個月裏還是得先找點兒事做才是關鍵。
是自己想得不夠周全,太一廂情願了,落得個無家可歸的境地也是活該。也是,薛意心才是他的親生女兒不是麼,就算需要人照顧,有個孝順的親生女兒在,怎麼也輪不到她。
駱雨眠盤算著,果然是計劃趕不上變化啊。她想過回來後最糟糕的境況,卻沒想到竟糟糕到連家都沒有了……
駱雨眠在黑暗中苦笑著,開始想念澳洲的朋友,走之前Abel哭得比在他母親墓前哭得還傷心,Len總是酷酷的,但她知道他更難過,他說他已經失去一個妹妹了,如今又要失去一個。
可無論如何,他們還可以相互依靠,在一起最大的障礙也不在了,不管怎樣,先幸福吧……
又想到另一件事,駱雨眠借著手機的微光,取出錢包,拉開裏層的拉鏈,從裏麵取出一張有些褶皺的紙巾,上麵還有某酒店的LOGO,她將紙巾攤開,那用簽字筆寫下的一行行草被她保護得很好,時隔六年字跡仍然清晰而流暢。
“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
右下角還有一個熟悉的圖案。
一年前,她收到過一封電子郵件,就是這封郵件,讓她猶豫了一年後,終於決定回來。
當時她見是陌生郵件,並沒有在意,直到看到落款的地方畫了一個銅錢樣的圖案,才反應過來。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又加之圖案太像銅錢,“銅錢兄”,她於是這麼稱呼他。
第一次遇見他是自己十五歲那年。
“兵哥哥,相識一場算是緣分,臨別之際——”她將自己隨身攜帶的筆記本翻到夾著鳳凰木花朵標本的那一頁遞到他麵前,“給我寫點兒什麼留個紀念唄。”
“真要我寫?”
“嗯嗯!你可是我的大恩人,你給的鼓勵我一定會聽的!”她記得自己當時跟小雞啄米似的直點頭。
然後她就看到他特別欣慰地在鳳凰木花朵下隨手寫下一句“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
她當時不解,思索了片刻覺得應該是想明白了,於是握拳:
“我懂了,你這是要我繼續努力追求自己的幸福絕不放鬆的意思是吧,要不然有一天他被人搶走了我就隻有傷悲的份兒了。”
她感激涕零地抱著本子。
後來才知道,當時他估計是覺得這姑娘年紀輕輕整天想的卻是談情說愛,學業肯定不怎麼樣,自己的話對她要真有用也算是做了件好事了。
“哦對了,你幫了我這麼多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她當時沒有懂他的用意,隻是手舞足蹈地再次將筆記本遞過來,“在下邊兒簽個名兒唄。”
他已經懶得再搭理她,整了整背上的登山包,“你不知道解放軍做好事是不留名的麼?”
“留名就留‘解放軍’是吧?就像警察叔叔問拾金不昧的少年叫什麼名字,‘我叫紅領巾’?!”他做了個鬼臉,不屑地晃了晃手中的筆記本,那意思在說,就算留“解放軍”你也得給我留下才能走。
他無奈地搖了搖頭,接過本子隨手劃了兩筆就遞了回來,然後迫不及待地轉身走人,估計也是受不了這姑娘太纏人。
她一看本子上隻是多了一個圈裏包著一個框的圖案,頓覺被耍了,然後腦洞一開,機智地衝著走遠的背影喊:“銅錢兄再見!”
然後就看到他腳下一個踉蹌,無奈地轉頭給了她一個意味深長的笑與她正式分道揚鑣。
駱雨眠用指腹輕輕觸摸著紙巾上的那行字,臉上漸漸浮上淺淺的笑意。
九年前,他在她最無助的時候伸過來一隻手,六年前,他留給她的那句話竟也撐著她走了這麼多年,然後,在覺得自己可以釋懷的時候,未免遺憾,一封郵件,告訴自己該回家了。
他似乎一直在幫助她。
他們之間的交集,算起來也就這三次,但居然也陪伴了她整個的少年和青年,直至此刻。
隻可惜,她可能要辜負他的用心了。
她翻開手機,打開郵件,輕點了那個標星的收件人,打了短短的兩行字便發送過去:
“我回國了。”
“謝謝你。”
屏幕上的光照亮了她的臉,很快又暗下來,整個空間,連同她自己,再次被黑暗吞噬。
雨還在下,偶爾的閃電將夜空劃得透亮,卻被厚重的三層窗簾牢牢地阻擋在外,隻允許轟隆隆的雷聲鑽進來肆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