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全校師生都集中在大操場。正前方的主席台上掛著一個大大的橫幅“審判大會”。字是白色,底是黑色,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李府治喪”之類的事。等到審判員們坐定之後。黨委書記就開始講一大通他自己都沒有聽的話。然後是審判員的頭頭,然後又是一個頭頭,再一個頭頭。再然後,便是將犯人一隊隊地押上台來。押上來的犯人先後次序是根據他們犯罪的嚴重程度來排的。先是有期,然後是無期,最後是幾個罪大惡極的死刑犯。那一天所審判的人很多。我已經不大記得審判員們念得是什麼了。隻是記得犯人們每個都戴著寫著紅字的牌子。我隔得太遠,看不清寫的是什麼,大概是描寫他們的罪行的吧。
坐在操場上整整四個小時,我對這場審判大會並沒有什麼太多興趣,到後來幾乎睡著。挨到最後,我被一個血紅的叉給驚醒了。仔細一看,這個符號正劃在那一排犯人胸前的牌子上。他們的表情同前麵那些人截然不同。前麵那些犯人,一律都是低頭認罪的模樣。這幾個要麼一臉的麻木,要麼一臉的囂張,一副死就死的樣子。看到這些人,操場上的人都鬆了口氣,終於快結束了。
“我的兒啊!”場邊突然傳出一聲含混不清的尖叫。一個老婦人衝了出來,被武警攔住。一個犯人微一側目,之後又是一臉麻木。我想他們大概是母子吧。自這一刻起,我突然對這個死刑犯的命運關心起來。我很好奇,我好奇他的心裏到底在想些什麼?真的和他的表情一樣毫無感覺嗎?
審判大會終於結束了,隨著一聲“解散”,眾人哄的一下子就像洪水般作鳥獸散了。我依然坐在凳子上,看著那個死刑犯。他被武警押上一輛軍車。我看見他好象無意地看了一眼那昏倒在武警懷裏的母親。然後,他閉上眼睛,緊緊地閉上眼睛之後轉過身去。我很失望,我真的很想知道在那一刻充斥他眼中的到底是什麼。愧疚?悔恨?抑或隻是淚水?然而我看見的隻是他臉上的決絕。
車,開動了。有幾個膽大的同學跟著尾隨而去。我一抬腿,也跟了上去。因為走大路會影響市民的正常生活,所以車選的是崎嶇的小路。因為這樣,我們才能夠跟得上。等車開到預定的郊外一個槍決地點時,我才發現原來跟來的人有那麼多。學生很多,但更多的是一些聞風而來的市民。他們一個個興奮異常的站在那裏等待著好戲上演。槍決的過程簡單而迅速。抓著綁好,旁人散開,“砰”,下一個。犯人死的很快,槍一響就立刻仆倒在地,連呻吟都沒有一聲。有經驗的人在一旁讚道:“這個行刑手夠專業。”又“砰”的一聲,又下一個,再“砰”,再下一個。
他是第四個,我看見他被武警拉下車,依舊是一臉的木然。站好位置之後,他的雙眼看見了黑洞洞的槍口。他似乎剛剛醒來,開始拚命的掙紮。
“再給我一次機會吧!求求你們了!求求你們了!我要活著!我要活著!”他那麼猛烈的呐喊著。我想他必定是突然看到了嶄新的世界,因為幾分鍾前這世界對他還是那麼可厭的。他也許是突然發現,剛才的世界早已先他一步死去,而眼前的這個,與剛才的毫不相幹。
“砰!”他居然沒有死,依然掙紮著,大概是沒有打準吧。我聽見他長長地喊了一聲:“娘--啊”行刑手大概覺得很丟人,趕緊又補上一槍。“砰!”,他沉默了,抽搐幾下之後,終於死了。
他死的是最不安穩的,死狀也是最慘的。血不僅染遍了全身,草地上也被灑紅了一大塊。人群終於體會到死亡的氣息了,一個個被嚇得目瞪口呆。很多人很快地跑開了。我也隨著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