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艱難履跡(二)(1 / 3)

我把班級點名冊放到了同桌同學那兒保管,每天早晨點名時取回來,點完名再交給同學。我把書包的學習用具全部倒掉,裏麵背上四塊整磚,放學的時候,一旦遇上幾個找茬和我打仗的,我拿起書包就輪,他們輕視了書包的重量,結果隻要接我掄出去的書包,就被打個跟頭,一半會兒起不來,於是我過去用腳踢他們,書包由於過重,輪的時候,書包帶容易被拽掉一撇兒,幹脆,兩頭我就用鐵絲加固。這些人吃了幾次虧,開始躲閃著不硬接我掄出去的書包,而且他們基本上都手持菜刀和我對峙。我怕吃虧,後來上學的時候,我不背書包了,買了兩把菜刀,一邊褲兜兒揣一把,遇到三兩個人和我打鬥時,我就放馬對打,人多時我就跑,之後,我打聽到他們每個人的家,天黑的時候,蹲到他們家附近,一個一個地抓,一個一個地打,從小到大,一對一地單挑,我從來就沒有怕過誰,否則,也對不起父母給予我的這1米80多的身材。

哪裏有壓迫,哪裏就有反抗。我這種反抗已經變成了一種瘋狂的複仇。因為他們幹擾了我學習,我要向草原人馴服野馬一樣征服他們。

我這種亡命的鬥誌,使這一部分人逐漸地屈服下來,有的通過關係和我求和,甚至有的想和我拜把子,結金蘭之好。

不知不覺中,我在社會上已經小有名氣,甚至五一村的孩子到街裏挨欺負,都說我是他姨家哥哥 或舅家哥哥,由此可免遭一劫。

我想到了我荒蕪了近半年的學業,我多想此時重新回到課堂,靜靜地學習。我找到了班主任。但班主任已經不敢留我了,我在老師和同學的心目中已變成了煞神,他們對我敬而遠之。

1981年,我準備回蘭西縣老家二伯家過春節,想解開一個多年的謎團。就是七十年代講究成分論的時候,我的戶口簿上是貧農。當時學校請貧農代表給學生講憶苦思甜報告,學校幾次找父親當學校的貧農代表,父親卻以不識字為由推脫了。後來楊鐵華老人成為了學校的貧農代表。那個年代,如果父親以一名貧農代表的身份在學校給學生做憶苦思甜報告,我以為是件很光榮的事情。

79年,父親領著我和二弟、三弟,回蘭西老家過春節時,父親說他已經三十多年沒回來過了。我們從安達坐公共汽車到火石山鄉下車,還需步行十幾裏地才能到達宋家店。那天雖然很晚了,我們進入西宋家店地界時,父親主張解個手,我們四人解手後,父親卻呆呆地看著田地不動,我叫了三聲,父親才緩緩地背起三弟,準備走。三弟趴到父親的身上時,突然問了一句:“爸爸,你咋哭了?”我回過頭去,借著月光仔細的向父親的臉上看去。這時,父親用發顫的聲音說出了一句意想不到的話:“孩子,這些地,以前全是咱家的。”

二弟天真的說:“這次回來,咱就要回來唄!”爸爸搖搖頭說:“永遠也不可能了,都是你爺爺他們哥二十個開墾的。”

正月時候,父親曾領著我到幾家年長的老頭兒老太太家串門,父親進屋時,老人都在炕上坐著,當認出父親時,急忙下地,一邊穿鞋一邊說:“少東家回來了?這些年在北山裏還好啊?”說著把父親往炕裏推。於是,我便仔細聆聽,他們講述一段段父輩我不曾知道的經曆。

這時,我似乎明白了,父親為什麼沒有當貧農代表,做憶苦思甜報告了。

隨著年齡增長,我要了解一下父輩們是怎樣欺壓百姓的?是不是也夜半雞叫,讓長工們起來下地幹活的。

這次回來,我拜訪的第一位前輩是一位七八十歲的女性,我尊稱“姑姑”,這位姑姑年輕時在縣裏讀過書,比較前衛,人長得也挺漂亮,隻是年輕時抽過大煙,聽說和在縣警察局當署長的十三爺關係比較密切。回到鄉下後,十三爺回鄉探親,也多次看過她,還給她帶回極品煙土。

我和姑姑圍坐在炕上的泥製火盆旁,進行了一次長談。

“姑姑,你管我父親叫少東家,我父親是不是地主惡霸?”

姑姑說:“孩子,這地,確實是你家的,但這屯子百分之八十的人家卻是你們老宋家本家人,你們惡誰霸誰去啊!換句話說,我們外姓人雖少,隻是雇你家的地種,處的卻很融洽,否則我們可以搬走,也不會在宋家店落腳啊!”

“那為什麼要分地啊?”

姑姑說這是大氣候,當時兩黨相爭,爭取的是民心,曆代帝王得民心者得天下,毛澤東選擇以農村包圍城市,他不僅認識到糧食的重要性,更主要的是中國是個農業大國,農民比例多,而鬥地主分田地,則是窮人多,地主少,如果把地都分給窮人種,窮人是不是就擁護你呢?

在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聽到這樣一節課,我潛意識裏覺得這是不是政治?但在那個年代所宣傳的內容與姑姑所講的差距太大了,以前我心目中的“地主”就是欺壓百姓、十惡不赦的惡人,原來,地主一詞的理解,還有這麼一種因素。我有點同情父親流淚的情形了。但這種氣候,不是某個人所能左右的,必須無條件的順應曆史的潮流。

姑姑最後說:“這些待你長大了就明白了,不過現在這種大幫哄種地的方法,也不是辦法,你家庭都富不起來,國家也就富不起來,也許慢慢會有改變的。

一次長長的談話,我不知道姑姑講的是否在理,我覺得很新鮮,這是我在課本裏找不到的。我要從曆史發展的規律中找答案,於是,我真正放棄了小人書時代,從那天起,我決定開始找一些古書看。

春節過後,在我返程中,被安達市少年體校籃球隊教練意外看中,經過短暫的談話,我毫不猶豫的答應教練,跟著他學打籃球。這一年我15周歲,身高184厘米。我回家後,說服了老人,打起行李卷兒返到了安達市,到體校找到範景泉教練,範教練把我安排到市一中住宿,插到初三班,上午參加學習,下午到體育館訓練。

我在訓練之餘,經常跑到收發室找報紙看,看國家時事,我看到了十一屆三中全會的字樣,看到了改革開放、包產到戶的字樣。我想起了姑姑說的一番話——大幫哄種地不是辦法,其實她說這話的時候,十一屆三中全會已經召開兩年了,隻可惜鄉下交通和信息都閉塞,八十年代了,宋家店還沒有安上電燈,甚至有的老人一輩子都沒坐過火車。

我偷偷地揣起報紙,利用放假的機會,借了輛自行車,行程八十裏地返回宋家店,找我那位姑姑念報紙去。

遺憾的是僅僅半年時間,老人家已經駕鶴西去,一種前所未有的失落感充溢我的心間,好像失去了一位摯親,失去了一位摯友的感覺,一位飽經滄桑的老人,一位值得我尊重的老人。我眼噙著淚水,找到她的墓地,把那張報紙燒了,我感覺她說的話是如此靈驗。

在體校訓練的兩年多時間裏,我開始對越老的東西越感興趣,我願意看《三國演義》《史記》《春秋》《秦始皇》《上下五千年》之類的書籍,拜讀了《資本論》,雖然理解的不透,但姑姑說得對,一開始就搞大幫哄,大鍋飯,肯定阻礙經濟的發展。無論是什麼時期都要遵循自然發展的規律,否則必然會失敗。

有一次隊友和我開玩笑:“怎麼的,你總看那些沒用的書,不專心打球,是想把你家的地要回去呀?”我說:“開什麼玩笑?我是在了解父輩的路究竟對錯,想了解一下曆史是不是鐵板一塊。”隊友問我怎麼理解的,我說:“曆史是人寫的,關鍵是能否被世人所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