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難中有情(一)(2 / 3)

上午開飯的時候,莊學義手裏拿著窩窩頭遲遲不吃。我看了他幾眼,說:“怎麼樣?吃不下去了?”老莊捧著窩窩頭眼淚落了下來,說:“長這麼大第一次拿起窩窩頭,也沒想到為黨工作了二十多年,今天會在這裏啃窩窩頭吃。”

我說:“人到什麼時候說什麼話,誰天生就是犯人?誰也想象不到一生會遇到多大的麻煩,古往今來,有多少人官至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最終卻落個蹲監坐牢,或砍頭,或滿門抄斬。吃吧,大哥,人一生可以不做官,但不能不吃飯。”

老莊勉強地吃了幾口,就放下了。我知道這個現實和他的身份落差太大了,他一時還難以接受。

可是在接下來的幾天裏,老莊仍然是每頓僅吃幾口就不吃了。我寬慰他:“你捧起窩窩頭的時候,就想一想二萬五千裏長征的老前輩和八年抗戰的生活,相比之下,現在不就強多了嗎?再說了,平時黨不也希望你們深入基層,到最艱苦的地方多感受一下那裏的生活嗎?”

老莊笑了:“你小子,按你說的話,我還是一個不合格的人呢!”

勸規勸,我也深感這種生活給老莊承受的委屈太大了。看守員中有個叫王玉琦的,三天值一個班,每天晚上沒事兒的時候,都進來跟老莊和我嘮嗑兒。有一天他問:“怎麼樣,老莊,窩頭能不能吃下去?”老莊聽後笑了:“不吃也沒辦法啊。”

我說:“他每頓隻吃幾口就不吃了!”

王管教說:“那怎麼整,這幾天地委不少人來給送吃的,看守所不敢收,上麵有話,不讓你接見,不讓你送吃的。”

我一聽忙插話:“王管教,不行那麼的吧,你三天一個班,我讓我弟弟多送點兒東西,你給拿進來就行。”

王管教說也行,必要的情況下,他去取也行。就這樣,我和老莊建立起了一個便道,我們倆開始在一起吃飯。有的時候,王管教自己也給拿吃的。

有段時間,王管教有十多天沒上班,後來回來說去衡水市了,他愛人已調回衡水市上班,他也想調回去。這次回去通過關係和市公安局領導談了調轉事宜,對方同意他調入公安局,但條件是能帶幾米木頭過去。老莊聽後說:“我給寫個條兒,你到圖強找現任局長去,他會幫助你的。”

王管教拿著條兒去了一趟圖強。回來說受到了熱情款待,給批了二十米木材,又幫找的車皮,總之,對於這個卸職的莊局長非常感激。

不久,王管教調到了衡水市公安局,聽說給了一個派出所指導員的位置。

在和老莊相處的日子裏,他介紹自己,從工人、車隊隊長一步步走上林業局局長位置的過程,交談中,有他的體會,有感悟,有經驗。我如饑似渴地聽著,那一段時間,我簡直著了迷。雖然僅是一名正處級幹部,但我感覺到47歲的老莊是那麼的高大。我有一種把他身上積累的知識、經驗不吸幹不罷休的欲望。他所交流的是他近半生的經驗,而我卻在短短的幾個小時或是幾十分鍾,清晰地輸入了我的大腦裏,相比之下,我覺得自己是幸運的,我想如果我二十七歲或三十七歲,會比他四十七歲做的還要好,最低我起步的經驗是他四十七歲的經驗。

老莊臨要開庭的那幾天,告訴我,也許開完庭就能直接下判決,因為是全國電視直播審判,這場大火震驚世界。如果他出去,不一定來看我,定他有罪的話,他安頓一下家裏,就得到北京去打這場官司,討個公正。但是我的官司打贏的話,有一天如果聽說他在什麼地方,可以去找他。我說行。後來,我釋放後,聽說老莊和他的老上級原林管局局長邱興亞,在海南省成立了一個林業技術開發有限公司,老莊是副總裁,每個人都發展到了上億的身價。他曾回東北過,在列車的臥鋪車廂裏,遇到過看守所的指導員郭姨,曾打聽過我的情況。老莊委托郭姨,如果到監獄送犯人見到我,轉告一聲,出去後,讓我到海南找他。這都是後話了,但我一直沒有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