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夫人
趙書記來無名鎮時才三十來歲。沒地方住,就在會議室裏安一張床。
他愛人是鄉下婦女,瞎字不識。兩人的婚姻是雙方父母撮成的,不到二十歲就拜了天地。盡管如此,倆人的感情還是極好的。隔著二三十裏地,愛人三天兩頭往這裏跑,不是送菜窩窩,就是送雜麵饃。鎮裏幹部見了總愛逗她:“嗬,又給趙書記送啥好東西哩?”
她大大落落地一笑,掀開籃子伸過去:“除了他誰吃這?”
鎮裏為照顧他夫妻倆,將會議室隔出一間。她索性帶著已上五年級的兒子搬來住。院子裏搭個棚就算廚房。
沒幾天她就嚐到了苦頭,丈夫幾乎天天夜裏開會,隔壁的聲音聽得清亮的,大小事先過她的耳朵眼。她躺著睡不著,聽著又心焦。那邊有說有笑,有吵有鬧,時過半夜還吃“夜霄。”咯巴咯巴地不是嗑花生,就是弄幾斤豬頭肉喝幾兩。她這邊大氣不敢出,獨守空床,隻到門響才鋪被窩。丈夫進門先看看小床上熟睡的兒子,而後擦擦洗洗,拱進被窩裏呼呼睡去,連句貼耳的話都沒有。
“白個兒白個兒忙,黑個兒黑個兒忙,還有好時候沒?”
丈夫聽出她的話裏有音,直賠不是。偷回家和她敘愛,以作彌補。去縣裏開會,早晚帶她一趟。吉普車一坐,三顛兩不顛地就把她顛笑了。丈夫開會,她就滿街轉。累是累了,半腔怨氣早已煙散。鎮辦工廠的廠長去外地開訂貨會,也帶她出去了幾次,南的北的算是轉了一圈兒,眼界漸開,身上也添了不少“現代色彩”。
經的事多了,大場合小場合她都不怯,待人接物挺熱情的。會議室裏有客人,她幫著倒個茶。幾個人說事也不背她。她就站著,也不坐,瞅著個話眼,便插一句俏皮話,人家笑,她不笑。
夏天,弄張網床就在當院睡。臨睡前擦澡也不避人,用床單往繩上一搭,遮住身子就行。那一次季鎮長正好碰見她擦身,忍不住讚歎道:“你真開通!”
“不開通有啥法兒?”她蠻委屈地,“屋裏洗不開。”
“我不和你們一樣?”
“想辦法一家弄一個窩兒,這算過日子的?你看別的鄉,那屋蓋的,嘖嘖……”
“蓋,蓋,一定蓋!”
真的要造新房了。鎮長和丈夫商量地皮的事,她就在一旁聽。末了,隻說一句:“依俺的意思,家屬院離機關遠點,清靜。”
到了秋天,十幾套房子蓋好了,平房,一家一個獨院。她跑去看了兩趟,心裏美滋滋的。
正慌著要搬家,地區報社的記者來了。丈夫在市黨校學習,鎮長下村督促麥播,其他負責人都不在家,她便自然而然地承擔起接待任務,將記者領進會議室,好煙好茶相待。
“你來弄啥?”她問記者。
“來采訪你鎮領導廉政的事。”
她不懂“廉政”是什麼意思,但心裏清楚記者是奔著“光明麵”來的。她把程秘書喊來,先叫程秘書同記者談,而後引著記者看了看隔壁自己的住室,又到季鎮長家“掃描”一番。
記者似乎激動了,邊記邊說:“太好了,太好了……”
吃午飯時,餐桌上很簡單:一隻燉雞,兩碗水餃,一碟小蒜。
打發走記者,她心裏也不毛了,搬家的念頭往下壓了壓。晚上丈夫正好回來,她說起上午記者來采訪,光笑。丈夫問她笑啥,她隻是說:“反正現時不能搬——都別搬。”
過了幾天,報紙上果然登出了無名鎮領導身居陋室不圖享受的報道。程秘書拿張報紙給她看。她臉一紅,嗔道:“這都是給你們看的,俺會看個啥?”
翌日,她搬進新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