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發
他早早就謝頂,不到四十歲,頭頂上已有不小的亮度。他不想讓人看見那亮度,將兩邊的頭發硬鋪上去,看上去活像個黑“X”。
妻說,反正又不找對象了,遮掩它幹嘛?再說,這挺有風度……
上班前,他都要仔細地擺弄一番,將那“X”固定好。可出門一迎風,那“X”就掉下來,似兩縷荒草在耳朵後亂擺,理也理不上去。
買個假發戴吧。妻勸。看你那個難受勁兒,難出門了。
花那個錢幹嘛。他淡淡地說。
不久,他被任命為一個部門的負責人,整日跑東跑西的,竟也跑出些名堂,家底就厚實起來。門裏門外,人家都喊他“經理”。他經常出差,在家的日子就少了。
妻把心牽在他身上,空守孤獨。
那日很晚了,妻聽見有人捺問鈴。問是誰,一個陌生的聲音說是我。妻問了幾遍,那聲音就笑了。咋,連我也聽不出來了?
開了門,妻嚇了一跳:門外站著個滿頭烏發的男子!
正要關門,那個人就硬擠進來。
瞎,真認不出來了?在假發的遮掩下,他的笑也變形了。
嚇死我了!妻說著,便撲到他懷裏。不像你了,不像你了,真的!
是嗎?他樂得渾身亂抖。我買了兩套!
有了假發,妻心裏就疙疙瘩瘩的,好像什麼都變味了。
待他出去,妻就將另一套假發藏起來——她不想看見它,目光一觸及那異物,心裏就不舒服。她甚至聞出了那假發上的香水味兒。
往後的日子,她不但空守孤獨,還多了一個不祥的預感。
他終於回來了。
那是一個下著小雨的傍晚。門鈴響過之後,她打開了門。
站在門外的他身上濕漉漉的,剃得淨亮的臉袋像剛洗過一般。她驚得睜大了眼睛。
回來了?
回來了……
那個呢?就是留下家裏的那個……他抹了抹臉,手上也不知是淚是水。
她默默地將那個假發拿出,遞給他——他一直在門外站著。
將假發丟進垃圾箱裏,他又站在門外。
我能進去嗎?
能……她說,眼睛便被淚水蜇得生疼。
我身上很髒……
好好洗一洗……
第二天,她陪他去了檢察院。
出來時,兩人在路邊緊緊地擁抱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