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色(1 / 1)

底色

他是在本縣長大的。在本縣上學、參加工作、提幹。和他一茬兒的,就數他冒尖兒。

也不知怎的,他老是覺得那些童年、少年時的好友與他遠了,好像隔著一層什麼。即使在路上臉碰臉的,也是虛兒套,哼哈兩句擦肩而過。有些事他覺得必定來找他,偏偏他們繞他而去。這使他困惑不解。

他終於想出了一個辦法:請他們到家一聚。

於是瞅個空兒,他逐個打電話或捎話請他們。可一個個都回絕了。這個說忙,那個說有急事……

他沒了辦法,隻得找其中一位,責問道:“怎麼回事?”

對方笑笑:“都不去,我也沒法兒……”

他惱了:“你叫他們……”

到了那一晚,竟到齊了。進了屋都呆坐著,沒有笑語。他拿出幾包香煙丟到桌上:“抽吧,這絕對不是人家送的!”

幾個人相互看看,拆開,抽。

酒菜端上來了,沒有一個高級的,全是小時候能經常吃到的。

坐定以後,他把酒滿上,連喝三大杯。

“好了,現在的我已經死了,坐在這裏的是原先那一個,他和你們一樣,啃窩窩頭,吃薺薺菜……”

這一說,都瞪圓了眼,一個個端起酒連下三杯……

眾人之間隔著的那層東西無形中融化了。他們像小時候那樣做天真的遊戲,誰輸了誰喝酒,外帶一個節目。

好像都想叫東道主輸,他的節目也就多。都知他的口技好,就叫他學狗叫、貓叫、雞叫,他就學,學得維妙維肖,把人都笑累了。

最後,又逮住了他。他喝了酒,帶著醉意求饒,眾人不允。

“好吧,我就講我娘。您們知道,我爹死得早,我娘就我一個……後來我當了幹部,我就想把娘接來住,娘死活不肯。娘得了重病,臨終前一天才叫人喊我回去。我趕回莊,見娘快不行了……她讓人扶著,用兩手摸我的臉,摸了很長很長時間,一抬手,給了我一巴掌:‘你要說假話,就記住娘的這一耳刮子!’……”

他驀地挺起,向空中喊道“娘,再給我一下!”

身子一栽,伏桌而泣。

這一夜,主賓全都喝得大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