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斯鳥兒(1 / 1)

薩斯鳥兒

那隻漂亮的鳥兒是別人送他的,叫鸚鵡。

當時,那鳥兒見到他就挪著兩隻腳,好像向他致敬——局長好,局長好!

他很高興,說,好,好,好。

其實,他並不是局長,隻是個副職而已,很管事的。來人看他很高興,瞅著他的臉說,那事兒……

過後才知道,那鳥兒是個通人性且會說人話的尤物。收到這禮物,最興奮的莫過於妻子。也許是更年期的緣故,妻子對任何人都存有疑心和戒心,卻對這隻鳥兒友愛有加。天天陪著它說這說那,都是些私房話,有的連自己的丈夫也不曾聽到過。

經過妻子的調教和訓練,鸚鵡大有長進,不但會禮貌用語,還會見啥人說啥話,且都是三個字。見是胳肢窩夾著皮包的,就說,放下吧,放下吧!人走時,就說,領導好,領導好!人家要走了,它必定送到門外,連聲說,您走好,您走好!

去過他家的人,都誇這隻鸚鵡是個鳥兒精——跟著啥人學啥人。

鳥兒精也有弄錯的時候,但很少。有一次,來了一個年輕的女士談事,恰好夫人進了衛生間,那鳥兒便歡叫道,包二奶,包二奶!

一聽這,夫人放下急事,提著褲子出來了,臉上掛著怒色,雙目圓睜,對著那位女士喊,原來就是你啊!

你瞎嚷嚷個啥!丈夫按住火,壓低聲音。人家是來說事的……

說事咋不到辦公室說去!

那女士滿臉通紅,提起包就走。夫妻倆眼瞪眼地看,就聽鸚鵡響亮的聲音在屋裏回蕩。下次來,下次來……

他氣得罵道,下次來你奶奶個頭!上前就要擰那鳥兒,嚇得那尤物翅膀亂扇。

夫人慌忙橫身擋住,眼角一挑給了他一個警告。你在它身上出啥氣——有氣給我耍!

都是你調教的好!

它沒來咱家之前啥都懂,還用我調教嗎?

有了這句話,多年來他第一次很認真地多看了妻子兩眼,捎帶著分給鸚鵡一點。這一切,都是在無聲中完成的,也是在無聲中塌落下去。於是,出口的聲音便軟了下來。是的,是的……

春節過後,一種叫非典型性肺炎的病疫開始蔓延,又叫SARS。那天,市裏召開防治“非典”緊急會議,要求很嚴,還宣布了紀律。會後,他應邀到一個星級賓館吃飯。剛到大廳,一張張笑臉便把他包圍了。他也笑了,問,這“非典”怪厲害嗎?

“非典”不是不典型的肺炎,好治,咱該吃的吃,該喝的喝,有事別往心裏擱。

交懷換盞這間,忘了燈外之天。酒後又是洗澡又是按摩,要多舒服有多舒服。到家後已是夜半時分。一進屋,有個聲音便說,非典型,非典型!

他很興奮,學著說非典型,非典型……

那聲音說一句,他也說一句,就這樣一遞一句地交流,像是遇到知已一般。屋子裏散落的音符怪怪的。

第二天早上,有電話打進來,先是笑語,後是嚴厲。聽著電話,他還看著那鸚鵡。那鳥兒勾著頭說,非典型,非典型……

它勾頭的姿勢極像他的夫人。他心裏就想,這家夥啥都知道,便忘了電話那端。

其實,昨夜他在洗澡按摩時已出事了:一個從重疫區回來的打工者被專家確診為SARS病人——這是本市第一例。

當時,許多人找他,因為他是值班負責人。找不著他,便往上彙報。非常時期不是平常,許多人成夜不眠。這不眠之夜就有了非常故事:立即將他免職!

電話裏,他還以為是笑話,便把笑話送給鸚鵡。領導好,領導好……

那尤物還是重複那句,非典型,非典型……

奶奶的,這家夥傻了,就會說這一句。

在近旁的夫人已聽出些眉目,拋出一個冷眼。它不傻,是你傻了!

待他問清楚事由,身子忽地酥了。猛地將鸚鵡扯到地上,一腳踹過去,並沒有踹到。還是老婆動作麻利,隻一腳,便將那鳥兒踢飛,恨恨地道,你就是SARS——看我殺死你!

那鳥兒抖抖亂毛,歪著頭還是說,非典型,非典型。

他慘慘地笑了幾聲,撲地做鳥兒狀,兩臂扇動,膝行如龜,漸與鳥兒近,頭一低,磕了個響頭——

再給我一次機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