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靈
試試去吧,不就是哭它幾聲嗎?還能練練嗓子……在家閑著,誰給你一分?
秀就去了——是坐小車去的。
到了現場,一下車,有人便給她披上孝衣,好像給她套上了戲服。秀的身上就起了雞皮疙瘩。進了靈棚,兩排白帽在腿邊晃動——跪棚的孝子在有氣無力地哭;串串白花在風中飄搖,搖出嚇人的微響……
眼前什麼也沒有了,隻有一片白。秀真的想哭,喉嚨抽搐幾下,一聲淒厲從口裏拔出——
我那不該走的……啊……啊……
這一聲長哭,音潤腔圓,帶千般悲切、攜萬種哀情。那拖長了“啊”字在人耳朵裏踅了幾圈,便結了個硬繭兒,再不出來……
就她哭得真……
那當然——她是咱縣劇團的名角兒嘛……
待封了土,秀得到一個封包,打開一驗整二百。秀的眼裏便跳出一點亮,從心底感激那個讓她“試試”的鄰居——這比唱一出戲來得快。
有了第一次,跟著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秀哭靈哭紅了大半個縣,都說她哭得有味兒。上門請她的多了,價錢也漲上去了,還得預約。秀閑不住,一天哭一場或兩場,視對方的身份定價。都是車接車送的,出出進進甚為風光。
哭得次數多了,秀的“哭藝”也長進了,關節口上一披散頭發,眼上抹拉些眼藥水什麼的,聲帶一張,帶起一片哭嚎。主家如許的酬碼高,她會一躍跳進墓坑裏,兩手撲棺,哭得滿身是土一臉淚,把個現場氣氛推向高潮。
接了主家的錢,秀也不點,隨便往口袋裏一塞,脫下的孝衣掖進蛇皮袋裏——這裏的風俗是誰穿的孝衣誰帶走——上了車,掏出梳子粉盒,梳理打扮,一會兒工夫就變成另一個人,還是那般漂亮。
那個宜人的春夜,秀整理房間,將孝衣一件件拿起,拆成布料,碼齊。一查,三百多件。心裏“咯登”一下,就覺得有什麼東西一點一點從骨子裏滴落下來,融進這堆白布裏。是什麼呢?秀怎麼找也找不著……
她怔著,就感到害怕。
這一夜她做了許多惡夢。
沒幾天,劇團派人請她回去,說這一年多你哭穴哭得差不多了,還是歸隊吧,下鄉演好戲去……
秀正想回去,便應了。
隻上了幾天班,秀蔫蔫地找到了頭兒,還沒開口,淚就出來了。
頭兒問,又怎麼啦——誰欺負你了咋的?
秀搖搖頭。
好好排練,任務緊呢……
秀繃緊的嘴唇亂抖,抖不嚴了,冒出一聲哭腔——
我什麼也練不成了,隻會哭……
外麵,一隊送靈的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