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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伴

十多年前,當老頭兒同鎮上有名的何寡婦結為夫妻時,已年近五十。盡管有人告誡他新娘的名聲不好,可他蠻不在乎:“老了就好了。”

婚後,老頭兒隻有一次發現妻子踩著廢棄的水缸同院牆外麵的人說話。當時,他沒吭聲,低著頭從她身後走過去……事後,他整整一天沒和人照麵。

兩年後,他和寡婦有了一個兒子。這孩子長得很壯實,就是有點傻,看人癡癡的,眼珠子不轉……

又過了幾年,老頭兒轉運了:剛摘掉頭上的“帽子”,他曾任過講師的那所大學就派人請他回去,縣裏當然不放,連夜將他一家三口從鎮裏接到縣城,安置在同縣長一樣寬敞的平房裏。

搬進縣城的第二天,縣長和教育局長來看他。還未進門,他們就看見一個又矮又醜的女人在院子裏簸麥子。

“蔡老師在嗎?”縣長問那女人。

那女人看看他倆,搖搖頭。

“在,在!”老頭兒笑著出來了,指著那女人說:“這是我老伴兒,不懂得這些……”

那女人也不搭話,楞起三角眼看著來人,眼仁裏遊動著一絲叫人害怕的幽光,冷冷的,不太亮……

整整一天,她就用這種眼神看人,特別是女人。到了晚上,她突然照鏡子,默默地,足有四、五遍。而後抽出一把剪刀,將牆上並排貼著的兩張電影明星畫曆橫地一劃……

“你怎麼啦?”老頭兒問她。

她喘著粗氣,被妒火燒紅了的眼睛緊盯著老頭兒,一隻抓鉤似的手伸了過來……

老頭兒馬上明白了,掏出剛發的工資不動封地放到那隻手裏。

這一夜,那女人蒙著頭哭了,嗚嗚的……

此後,老頭兒不論去哪兒講課,都帶著妻兒。自行車上前一個後一個,好像一個移動的山字。他講課,娘兒倆就在教室外麵坐著,或跑到馬路拐角吃水煎包,趕到下課,她就像影子似的跟著老頭兒。碰巧老頭兒同女性說話,她先咳幾聲,而後一聲不響地直插到兩人中間,就像一個短粗的木橛子硬硬楔了進去……

女人不能去的,那傻兒子便跟上:“爸爸,你和阿姨說話我要告媽媽……”

老頭兒對人從不避諱:“我有兩個‘跟班的’,老伴替我拿書,兒子給我當保鏢……”

“你們吵架嗎?”有人問他。

“吵什麼架,”老頭兒樂嗬嗬地說,“她叫我怎麼就怎麼,在她跟前我是小綿羊……”

有時,老頭兒會在上課前嘮上兩句:“我老伴現在對我好多了。今兒早上給我做了一碗肉汁,比碳水化合物強……”

僅僅一年多,老頭兒真老了:頭發全灰了,嗓音有點沙啞。

有人勸他說:“你不能和她離了嗎?閉著眼摸一個也比她強……”

老頭兒聽見這話隻是笑,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一個盛夏的傍晚,幾個電大學員來找老頭兒。剛進院他們就往後退:那女人隻穿著褲頭仰躺在椅子上。

“不要緊,進來吧。”老頭兒喊住他們。

幾個人繞過躺椅,進入有黴味的屋裏。老頭兒的室內裝飾與眾不同:橫豎扯了幾道繩,春秋冬夏的衣物雜物就搭在繩上,宛如幾堵牆。四壁不見一幅字畫兒……

“蔡老師,您給我們輔導古希臘羅馬文學吧,聽說您在大學裏專講這門……”

“當然可以,我還有很多圖頁呢……”老頭兒突然受驚似的朝院子裏看了一眼,聲音也隨即低了下來,“就是我老伴兒……”

“您看這樣行不行:我們訂個計劃……”

到了那天,幾個學生果然將老頭兒“偷”了出來。老頭兒很高興,來回在講台上走了幾趟。等人到齊後,他打開課本,清了清嗓子,習慣地朝門外望了一眼:門外空空的,什麼人也沒有。可他卻愣神了,對著門外眯細了眼看著、看著……等他把臉轉過來時,人們吃驚地發現他蒼老了許多——

“實在對不起,我老伴兒還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