癡刑(1 / 1)

癡刑

又響了三槍!

上等兵的身子猛然震顫了一下,心裏的血便似凝固了。

這離前沿不遠。本來他可能要死在那兒,而現在他卻要死在這兒——也許要過幾分鍾,他就聽不見人世間的喧鬧了。

從前沿一堆兒捆過來的是四個弟兄。行刑隊也是四個。監刑的指揮官是個年輕的中尉。

中尉很英俊,厚厚的嘴唇似乎抿著笑意。他按軍銜高低將四名逃兵依次排好,軍銜高的在前,低的在後,一次槍斃一個。排在最末的就是上等兵。

現在還剩下兩個:下士和上等兵。

下士已經癱了,被行刑隊的兩名壯漢拖出這座被炮火掀掉半拉的破窯。

下一個就輪到我了!上等兵不由地念叨著,身子骨裏透出一股涼氣。

外麵,中尉拉長了聲音喊:

預備——放!

槍響的同時,上等兵覺得眼前一聲巨響,地獄之門便裂開了。

他醒過來的時候,一切都歸於寂靜。太陽耀眼地亮。

地獄裏也有太陽?他瞪著眼想。他不能動彈:右腿埋進殘磚碎土中,雙手還被捆著。

過了半響,他就自由了。好像另一個人幫了他,使他拔出右腿,磨斷繩索。

他爬出破窯,看到中尉躺在彈坑旁。近處散亂著幾具殘屍。

你怎麼也在這兒!上等兵忽然明白了什麼,蛇似的扭到中尉身旁。

中尉的身上嵌著幾聲彈片,紫血已滲透了他的美式軍服。麵孔變得不怎麼好看,隻是嘴巴還是那麼張著,好像還在喊:預備——放!

上等兵不再感到恐懼了,雙手扳起中尉,乞問道:該我了吧?

該我了吧?他使勁搖著僵屍,喊。

他就這樣喊著,嚎著。

天快黑時,過來幾個民兵。上等兵一見到槍,便掙紮著站起,雙手背在身後,跛著腿踉蹌兩步,迎著槍口叫:該我了吧。

民兵看他這副憨樣,都笑了。

帶回去一審,不知姓名、不知籍貫,光說那一句話,該我了吧,該我了吧?

“把傻子也抓來當兵!”

上等兵被釋放後,就近安置在一個村莊。他一身蠻力,童叟皆可使。不論幹活走路,嘴裏總是叨叨著什麼。別的聽不清,唯有一句真切:“該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