癡願(1 / 1)

癡願

他很餓。

能吃的都吃了,可戰壕裏隻有將士和殘雪。隻有等天黑······

入黑,那邊又喊話了,利鞭似地抽打著饑腸。

“國軍兄弟們,過來吃飯哪,有豬肉燉粉條、饅頭······”

擠到周圍的眼睛便亮了,燃起一片欲望。黑暗中就有了窸窸窣窣的動作。

“不許聽,誰動打死誰!”幽靈似的聲音從身後某個地方冒出來,隻是越來越細······

捱過一個時辰,他掏出早已準備好的白布條,拍拍左右的兄弟的肩膀,悄聲說:“我過去了!”

爬出戰壕,就是一片開闊地。他搖著那布條,彎腰猛跑。那邊戰壕裏就有了動靜。

“是你嗎,大個子?“

“是,是······”

一滾就掉進人窩裏。睜眼一看,都認識,相視一笑。

“快吃,快吃,餓慘了吧?”

一盆菜幾個饃端了過來。他一手抓饃,一手撈菜,齊往嘴裏填。

對麵是個瘦小的兵,光拿眼瞅他。他有點不自在。

“你還回去嗎?”

“回······回,長官,那邊的弟兄還等著我哩······”

那兵用隻能他聽的見的聲音說:“我哥可能也在那邊,叫他趕快過來······”

他就愣了一下,細看那兵······

回去時,他照例帶了幾十個饅頭,都夾著肉片。於是,不幾日,幾十個、上百個人趁著夜色攜槍投過去,猶如洪水決堤。他卻沒跑——他要找那“長官”的哥哥。

不料被人密報“投共”,一根繩兒將他栓住,交執法隊。

刑場設在一座被炮火轟塌半邊的破窯旁,離前沿不遠。連他在內,共有四個兄弟被捆在破窯內等待死亡。

行刑隊也是四個人。監刑的指揮官是個年輕的中尉。當中尉探頭向窯內張望時,他記憶中的一張張麵孔和中尉的麵孔驀地重疊在一起。

“長官,長官,你兄弟捎話叫你過去!他扭著身子向窯口大喊。

中尉的頭顫了顫,眼裏劃過一道閃電。

以為中尉聽不明白,他又喊。中尉的麵孔便消失了。

好像要延緩他的死亡,中尉指揮行刑時,按軍銜高低依次排定,軍銜高的在前,低的在後,一次槍斃一個。他塊頭大,卻是上等兵,被排在最末。

現在還剩下兩個:下士和他

下士被拖了出去。

下一個該輪到我了!他不由地念了一句,可心裏拱出的聲音壓倒了外麵的嘈雜:“過去吧,過去吧!”

外麵,中尉拉長了聲音喊:“預備——放”

槍響的同時,他覺得眼前一聲巨響,地獄之門便裂開了。

他醒來後,一切歸於寂靜。太陽耀眼地亮。

地獄裏還有太陽!他瞪著眼想。

他不能動彈:雙腿被殘磚碎土埋著,雙手還被捆著。

過了半晌,他自由了,好像誰幫了他,使他拔出雙腿、磨斷繩索。

爬出破窯,他看到中尉躺在彈坑旁,近處還有散亂的幾具殘屍。他蛇似的扭到中尉身旁。

中尉身上嵌著幾塊彈片,紫血滲透了美式軍服,麵孔變得不那麼好看。他沒感覺到什麼異樣,雙手扳起中尉,俯首低問:“過去吧,長官?”

見中尉不應,搖屍大喊:“過去吧!”

天快黑時,過來幾個打掃戰場的民兵。帶回去一審,不知姓名、不知籍貫,光會說一句:“過去吧?”

“把傻子也抓來當兵!”

上等兵被釋放後,就近安置一個村莊!一身蠻力,童叟皆可使喚。不論幹活走路,嘴裏總是叨叨著什麼,別的聽不清,唯有一句真切:“過去吧?”

後來,一位將軍重遊戰地,聞有此人,專意探訪。見麵後將軍激動不已,抓住他的手猛搖:“大個子,還認得我嗎?”

他盯視良久,木然不語。再搖,目光流閃,恍然霧去,神形複若常人。

“長官,是你······”

兩人抱頭慟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