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骨
那人是由縣裏的一個幹部陪著來的。
他們一進莊,就直奔村長家。村長五十多了,是一個很和善的半大老頭,一見麵就笑咪咪的。
“這位是台灣來的陳先生。”縣幹部介紹道。
“噢,噢”村長說。
“他這次來尋他父親的遺骨。”
“尋父親的遺骨?”村長斜睨著那人,臉上的笑隱去了。“這些年有問俺要丈夫的,有要兄弟哥的,頭一回聽您說有尋爹的,能說說咋回事不?”
我父親是湖南人,一九四八年他是中尉軍醫。那時,我母親已懷我幾個月,正盼望他從北方回來。後來聽說他死在這裏,我母親便隨我大伯去了台灣。在途中生下了我。到台灣後,我母親等了很多年,最後才改嫁。繼父是個商人,娶我母親隻是出於憐憫。我母親多次想回來找我生父的遺骨,但未能遂願。沒事的時候,母親就站在涼台上朝北望。每次都流眼淚。她就這樣站老了。去年她病故時抓住我說,死後將她的骨灰帶回老家,再找到父親的遺骨與她合葬……
你這一說,俺心裏怪不是味的。讓俺好好想想……那會兒俺十來歲,記得莊裏擁滿了兵。俺家住了些傷號,都是殘胳膊斷腿的。軍醫好像有個姓陳的……那年雪大,俺爹的腳後跟凍裂了,讓他給看的。聽他說“咱還是一家子哩,一筆難寫倆陳字”……別急,別急,容俺憶想憶想……末後了沒吃的,派飛機往下丟大餅、罐頭,他還偷分給俺一點。他好像是被炮炸死的,不見了下半截身,光剩頭胸……俺爹說,好歹咱是一姓人,用塊粗布把能拾到都裹了,埋到莊後……誰知他還有後?
他們來到莊後,找那塊地方。
村長佝僂著身子頭前走,不住地往兩邊瞅。走到一塊高粱地邊,他停住腳,擰頭眯眼向莊裏看方位。
“是在這塊地裏……”
“挖吧?”
“這會兒不能挖。挖不準會挖出另一個人。等秋裏收了莊稼認準了再挖……”
秋後,那人再次來到莊裏,給村長捎來一份厚禮。村長捧出一個紅布包好的匣子:“這就是你爹的骨殖……”
“我想看看那地方……”
“別去了,看了難受……”
那人向村長鞠了個長躬。接到匣子,麵朝西南撲地跪下。
“母親!”
他大喊了一聲,兩眼淚花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