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窖(1 / 1)

密窖

天已經黑了,炮聲稀落下來。遠處還有零星的槍聲。

福良鼴鼠似的從地窖裏爬上來,探頭向四圍張望。

那些兵呢?他的目光在殘牆斷壁間搜尋。

他是個光棍。半個月前,那些兵還沒開過來,莊裏人都跑了。他不跑。俺怕甚?你們都有一家子人,俺呢?

那些兵一進莊,就將門扳、大車什麼的弄到莊外雪地裏修工事。兵太多,擠成一窩一窩的。一顆炮子兒落下來,就倒下一堆。到末了連燒的都沒有了,就從墳地裏刨棺材燒。

福良被兵們派了差,不是挑水,就是劈柴。在兵窩子裏慣了,他也不害怕,叫幹啥幹啥。那些軍官都是很有錢的,有的指頭上戴著兩枚戒指。福良見了心裏便癢癢的。

兵越打越少了。福良天天餓著肚子幹活,身上又冷,便不那麼本份了。能摸就摸一點,能掖就掖一點,那地窖就成了他棲身和藏物之處。

今個兒他一整天沒敢出地窖,就聽見外麵野炮一聲比一聲響。有幾顆開花彈落在近處,震得地窖往下掉土……

現在好了,可以透透氣了。福良仔細地看了一會兒,不見有動的物件,隻有幾縷殘煙。

他首先想到了支灶的地方,兩腿便撐起了身子。到地方一看,鍋灶已塌了,腳底下磕磕絆絆地都是死人。

一個冷梭梭的聲音驀地在腦海裏喊:跑吧!

他就往莊外跑。

沒有誰阻攔他。眼前飄浮著無數黑影。就像撂倒的糧食布袋。他聽到了他的腳步聲、他的呼吸聲和心跳聲。這天地間仿佛隻有他一個活人似的。周身的皮不禁緊了許多。

一個亮點在很近的地方閃動,勾起了他的欲火。這欲火太旺了,燒得他喘不上氣來——他看見一枚戒指,就是軍官手指上套的那種黃燦燦的小玩意兒——用這小玩意兒可換媳婦、房子、地。

他像賤似的彎下身子察看了一下周圍,便撲到死屍上摳那戒指。

他忘卻了一切,拚命地翻弄一具具死屍,手裏隻攥著想象中的幸福。凡是發亮的東西,他都要,順手掂一個鋼盔盛那些物品。

鋼盔快滿了。他累得出了一身虛汗,眼皮已發澀,坐在那兒喘大氣兒。

這當兒,他聽到一種聲音。瞪眼細看,冥冥夜色中,看不透的地方,隱隱乎乎走來一排兵。

他驚恐得站了起來。那些兵都是他認識的,一張張臉在半空向他笑。一個熟悉的聲音喊:立正――開走步!

皮靴聲就在他頭頂上踩了過去。他的腿一軟,抱著鋼盔倒在雪泥中。他又掙紮著爬起來,飛快地向莊裏跑……

那場有名的戰役結束後,莊裏的人陸續地回來了。人們見福良還活著,都很驚奇。福良從不說他藏身的地方——那地窖已叫他填埋了。

春天,他在地窖的原址上栽了一顆洋槐。沒事的時候,就在洋槐樹旁轉悠。

幾年光景,樹就長了起來。人家要給福良說媳婦,他怎麼也不肯。

又過了若幹年,有人要福良找個伴兒,福良怎也不願意。那棵洋槐樹已長成材了。福良好蹲靠在洋槐樹下一袋一袋地抽旱煙,眯著眼回想著什麼。

福良爺獨身一輩子,寡言少語,沒提過戰爭一個字。臨終前,要人將那棵洋槐刨掉給他做棺。

洋槐被刨倒後,眾人在掏根時,發現一條牛角似的彎根穿透了一個鋼盔。挖出來一瞧,鋼盔已糟了,裏麵的東西分不清是泥是土,擦擦抹抹,唯有幾枚金戒指燦燦如新。拿給福良爺看,福良爺凝視良久,道出一句:

“這是人家的,俺守了它四十年……”

福良爺故於公元一九八八年冬,享年七十有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