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魂樹(1 / 2)

奪魂樹

曹姥爺蹲靠在他那口漆得黑亮的棺材旁,用僅有的幾顆黃牙咬緊旱煙袋,叭達叭達地抽吸一尺以外的煙火。煙鍋裏的火亮兒一閃一閃映照著他樹疙瘩似的臉。

知道做棺材啥料好?當然是槐木——見過棺材粗的槐樹沒?俺見過……

曹姥爺說,那棵老槐是清鹹豐年間栽的,老黃河堤上就這一棵囉……

無人知曉它是誰栽的,它就在這滿是黃沙的故堤上慢慢長起。趕到民國初年,它已是幹粗枝壯,巨傘般地撐地天地之間。過往行人走到樹下必駐足歇汗。坐在裸露的樹根上仰望稠枝茂葉,清涼之氣通身貫體。

這裏壓著三省地界兒,便有一小莊悄然誕生於堤下——先是外省的幾個賣藝者搭庵小住,於是茅屋瓦舍衍起。四方流民歇息之後,瞅著下邊是個好去處,便投莊落戶。這莊兒便是一個很怪的名兒——自留莊。

自留莊的後生早早就練武,這老槐樹下的三分蔭涼地就是他們的習武場。秋後冬閑,這裏就擺上擂台,輪番叫陣,哄然之聲遙響半裏之外,招惹得鄰村外省的高手都到這裏一試身手——自留莊由此揚名三省。

曹姥爺說,莊裏麵留郎當為第一擂主……

民國九年,莊裏人在老槐樹下揀到一男嬰。這男嬰被錦緞所裹,身纏一白帶,上書幾個字。莊裏識文斷字的不多,又看那些字洋不洋漢不漢的,隻認得一個“郎”,便叫他“留郎”。

留郎落身在自留莊,這個來瞧,那個來看,都道是老天送來的。正奶著孩子的小媳婦便解開懷讓其飽吮一頓。留郎頭發稀,眼睛倒有神,雙手緊捧豐乳,吮一陣便丟下奶頭,愣愣地仰看,眼仁裏亮亮地湧動著一絲絲淚花……

到了五六歲,莊裏人便教他習武練功。打著、吵著、摔著,竟十分長進。十八九歲,留郎便在老槐樹下擺擂。可怪,他在這擺擂沒栽過,橫豎都能贏。有他這杆旗立著,自留莊平添了幾分豪氣。

那日天剛亮,一隊鬼子突然包圍了自留莊。全莊的人都被趕到老槐樹下。

鬼子頭是個胖少佐,頗有幾分學者風度。他騎在高頭大馬上,挎著指揮刀,雙目被血色晨光染成腥紅。目光老是在年輕人臉上掃來掃去,好像要考究出什麼。

少佐的側後是個“二鬼子”。

看著陽光裏浮起一片人頭,少佐的嘴角全泛起野貓似的微笑。他下了馬,將指揮刀戳在地上,戴白手套的右手輕輕在半空中文雅地一揮,“二鬼子”便泥鰍似的滑到前麵。“二鬼子”發話了,他說是皇軍知道自留莊人會武功,今個兒專來領教。

少佐一擺手,四個武士裝束的鬼子兵昂頭挺胸地站到了場子當中。一式的模樣,都將兩臂叉於胸前。

你們誰出場?“二鬼子”對著人群喊。莊裏人看著,無人應。

“二鬼子”又吼了一遍,人群裏便有了騷動。

留郎從人群裏出來了。

那日,他剛剃過頭,樣子很憨。陽光在頭頂上溜溜地亮。

再出來幾個!“二鬼子”對著人群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