Ժǽ(1 / 1)

院牆

院牆是老輩子人壘的。那時他還小,想幫個忙,那些人就嚷他:“去,去,一邊兒玩去,沒你小孩家的事!”

牆壘好了,爹站在散發著濕土味的新牆邊細看,沿著牆根一步步量來量去,屋裏的人就喊:“酒都上來了,單等著你哩!”

爹臉上的笑紋就綻成一朵燦爛的九月菊。

有了院牆,外邊的田野風光都被擋住了。他要出去,爹說:“就在院了裏玩吧——這多好!?”

收了高粱,娘將高粱穗上的粒子一棒棰一棒棰地砸下來,用空穗兒紮了兩個刷鍋的把子,剩餘的,都叫爹一根一根用泥沾在牆頭上,好似給牆戴上了防雨帽。爹做這些很耐心,神情不亞於摳掉進縫裏的幾粒麥種。

過了許多年,爹老了,牆也老了。牆根被風雨削得很瘦。土屑掉在地上,便有許多螞蟻在那兒忙碌。牆上的幾道裂縫,看上去就像地圖上的曲線……

他是看著爹去世的,爹快咽氣時,眼瞪著他斷斷續續吐出幾個字:“把……院牆……修好……”

他認真地點點頭,爹才放心地把眼皮合上。

葬了老爹,他想,一定要超過老一輩!

他買了幾車紅磚,將土牆推倒,壘了一圈漂亮的磚牆,莊裏人羨慕的眼光都被堵在院外,自豪感便在他心裏牢牢地紮下根來。

那時,大女兒已經會跑了。她要出去,他就說:“乖乖兒,在院子裏玩多好!”

他也很少到外麵去。就是出去,那院牆也時時跟著他。院牆圈著他的靈魂、尊嚴,還有他的一切。

轉眼間大女兒念完了初中、高中,卻沒考上大學。他便托媒人給大女兒說婆家。對方剛蓋起幾間新瓦房,是個有錢的屠戶。他就問:“院牆拉起來沒有?”

“嘿,那院牆比你的強多了,牆頭上都琉璃瓦……”

他不信,便悄悄去看,果真排場,比爹的高粱穗了牆耀眼。回來,他讓家人弄了兩樣菜,痛痛快快地喝了幾杯。

趁著酒勁兒,他對大女兒說:“爹給你找個好人家,一輩子不愁……”

大女兒說:“我想出去……”

“你敢——出了這個院兒我敲斷你的腿!”

臨睡前,他照舊到院子裏看看,鎖上院門,方上床入睡。

翌日晨,大女兒不見了。他不許家裏人聲張,眼睛愣愣地盯著牆頭上的一個豁口——大女兒就是從那兒翻越出去的。

“快去找人吧!”家裏人神色惶恐地說。

“不,不慌。”他說,“當緊的是把這牆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