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輩(1 / 1)

爬輩

窩子二十好幾了,可在莊裏輩份最低,連剛斷臍的嬰孩都高他一輩。他氣,就問爹。爹是個老實疙瘩頭,三杠子擂不一聲響來。問得急了,就罵窩子:“你個孬種再有本事,俺總不能倒喊你一聲爹!”

窩子確實有本事,騎輛破車滿地方串,收酒瓶什麼的。後來又搗騰羊皮生意,腰包撐得鼓梆梆的。

在外邊,人家都親熱地喊他的大名,兄弟長兄弟短的,遞煙倒茶。但一進莊,神氣就消了一大半,“窩子、窩子”的灌滿兩耳朵,他還得倒拿煙散給爺們抽。

“你們又不比我多長一隻眼,憑哪條要我尊您?”窩子心裏氣,嘴就懶了。見了老少爺們帶理不理的,兜裏裝著好煙也不往外掏。實在避不開要搭話,就直呼其名。莊裏人都惱他。

別看窩子長得癟三溜四的,上門說媒的倒不少,窩子一個也不應。

窩子是有想頭的。他打算先蓋一樓漂亮的小樓,光耀光耀。再一個,像他這樣的有錢戶,娶來的媳婦至少是“少奶奶”那一輩的,哪能讓人家“侄媳婦”、“孫媳婦”地掛在嘴上?

這後一條,著實成了窩子的心病。這病不去,斷然是不能說媳婦的。

窩子開始備料了。成車的石塊、水泥板、磚、洋灰拉到他門下。他那老實爹一刻也不離,轉著圈兒守著,生怕誰摸去什麼。

舊房子剛扒掉,良頭爺找上門來。這人年歲不大,四十來歲。輩高,也會事,在莊裏是個能使動風的人,連村長都讓他半個舵把子。

“窩子,你這房子咋蓋?”

“起兩層,蓋樓。”

“那不中。”良頭爺慢聲細語地掐住話頭,“這不合適……”

“咋不合適了?”

“你想想看,你往樓上一站,啥不看得清清亮亮的?女的往茅子裏一蹲,都是應姑應奶奶的,你咋交待?”

“我咋能看那遠?”

“怎麼不能?你眼力頭高著哩,天邊子的事情能看清,還差乎這?”

窩子喏喏地:“良頭爺,你說咋治?”

“咋治?好治得很:給每家蓋一個帶頂的茅子……”

窩子哪能喝下這一壺,罷了蓋樓的念頭,建起“明三暗五”八間平房,樣式挺洋,莊裏人都來看。

房子蓋好之後,窩子掂著煙提著酒,揣著五百元現金推開良頭爺家的門,倆人盅碰盅地喝到半夜。出來時,窩子趔趔歪歪地,嘴裏嘟嘟著:“我也能應爺……我也能應爺……”

過了兩天,窩子把莊裏當家的男人都邀來,擺十多桌酒席,一個個請他們坐定。第一杯酒端起後,窩子說:

“您能到我這兒坐坐,算是看得起我。我要向爺們宣布一件事,從今個兒起,我的輩份上升兩級……”

席間一片嗤嗤的笑聲。窩子看看良頭,漲紅了臉。

“別笑,別笑,是這麼回事。”良頭一本正經地,“我的輩份隻轉讓給他一個……”

“這是我和良頭爺協商好的。他的輩份轉讓給我,我的輩份給他,下一步要公證的……”窩子舉舉酒杯,“好了,大家喝酒!”

都不動,靜看良頭。

良頭眨巴眨巴眼,拍拍正在發愣的窩子爹:

“大侄兒,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