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棺(1 / 1)

黑棺

小吳莊的人都說福爺有福。

十多年前,福爺得了一場重病,眼看著他絕氣。家裏人嚎啕大哭,忙裏忙外給他操辦後事。出殯那天,有人聽見棺材裏發出輕微的敲擊聲,一咋唬,抬棺的都嚇跑了。兩個膽大的親戚抖抖索索地移開棺蓋,發現身穿壽衣的福爺睜開雙眼看天,兩隻青筋裸露的手慢慢上升,好像要抓住什麼……

福爺又活了,福爺又活了!

一喊就引起一片歡呼聲。

隨著福爺的身子骨一天天硬朗,關於他的傳說就多了起來。

“知道不?福爺的眼珠子讓閻王爺給擦亮了……你瞧瞧去,那眼珠可嚇人哩!”

“也不知道福爺咋走通了閻王爺的門子……嘿,這會兒人連閻王爺都能夠著,不得了!”

“嘖嘖……”

福爺能下床走動時,便有上了年紀的前來探個究竟。

“老福哥,你好福氣呀!”

“咋?”

“都風傳閻王爺又饒你十五年的壽……”

“瞎謅瞎謅……”

“你是咋回來的準知道唄!”

“咋回來的?我覺得我在一間小黑屋裏躺著,這小黑屋一晃悠一晃悠的……尿把我憋急了,我想我不能撒在屋裏,就敲門……”

福爺說著,朝當院棚下的那口黑棺瞟了一眼。來人隨著福爺的目光瞄去,冷不丁地哆嗦了一下……

過了些日子,福爺令家裏人把棺材抬進堂屋東間,又用黑漆油了一遍,看上去亮光光的。

這口棺材是用莊後老黃河堤上的老桐樹做的,不算太厚。當初一側的兩塊板之間還有一道陷縫,趁油漆用膩子糊平了。

莊裏人沒事時偏偏愛看這口棺材,就像欣賞一件稀世珍品。福爺也好看,看時他像舉行一樁聖禮,兩手輕輕地撫摸著,微閉著眼睛,那神情宛如進入了天堂——這黑亮亮的幾塊板給了他不少——碰到不順心的事兒,他隻要摸上一會兒,心裏就暢快不少。他惱誰,從不在嘴上說,隻是在心裏念叨似的重複:“我有一口好棺,你有嗎?沒有!”

冬夜裏,莊裏的老頭兒喜歡聚到福爺的屋裏閑磕牙,來的早的,背靠棺材很舒服地蹲著,感覺到後背暖意融融。來得晚的,悻悻地盯那來的早的一眼,找個地方默無聲息地屈下腿。熬不住,順手從地鋪下拽出兩把豆秸烤烤。當煙霧伴著劈啪啪的響聲在屋裏彌漫時,老頭們的咳嗽便加劇了。

奇怪的是,福爺從不怎麼咳嗽。

人們背地裏斷言,那口黑棺能治病祛邪,要不福爺怎麼一點毛病也沒有?

天氣好的時候,福爺就到老黃河大堤上轉悠。堤上有很多杏樹和泡桐樹。一到春天,杏花燦白,再晚些天,就是泡桐花了。福爺在那棵被刨了老桐樹坑裏,又栽上一株精心挑選的桐樹苗。

他想,要不了十年,它就成材了。

那天夜裏,忽有人敲福爺家的大門,敲得很急。家裏人開門一看,門外的兩個人都是村裏有頭有臉的人物。

“福爺呢?”

“在屋裏睡著……”

“俺爹過世了,先用福爺的‘喜木’,改日還他副好的!”

“那,那……”

“那個啥?天明來抬!”

天剛麻亮,幾個壯漢操著杠子、繩子湧進福爺家裏。家裏人慌忙找福爺,可怎麼找也找不到。院子裏亂哄哄的。

“反正打過招呼了,先抬走再說!”一個壯漢提議道。

幾個人呼呼啦啦摸進沒有燈光的堂屋東間,動手就要移那黑棺。此時一個人驚叫一聲。

“咋啦?”

那人在黑暗中努努嘴——

仔細一瞅,棺材蓋好像被人掀動過,錯開半尺寬的縫兒,就像地獄裂開了。

“手電筒!”

光團在棺蓋上晃了一下,掉進黑森森的縫裏,幾張臉就被這團光映得變了形。

棺材裏躺著個人,是福爺!他身著那套壽衣,嘴角上凝著一絲微笑……

“福爺,福爺!”

一隻手伸進去想抓福爺,沒抓著,手電筒卻驀地滅了。

隻聽一聲嚇人的嚎叫。幾個人跌跌撞撞地跑了出來,風似地卷出院子,留下一片悲愴的慟聲。

福爺多活了十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