頂樓的女人,雖然陷身在生活的泥沼中,可精神仍在高處。
唐卡有時候也會脫下淑女的衣著,奔赴廣闊的鄉野。那時節,她是一副旅行者打扮,太陽帽,雙肩包,運動鞋,笑聲朗朗,絲毫也找不到頂樓的憂鬱和歎息了。她走到哪裏,都有較好的人緣,甚至連遙遠的陌生的藏區,也有她結交的朋友。一個穿袈裟的喇嘛,半夜還給她打電話,不過人家是純潔的出家和尚,可別歪想嘍。唐卡每年都要外出幾次,去那些荒涼的地方,在她的內心深處,詩人的浪漫衝動從未停歇。
她的身上有著淑女和浪女的雙重性秉。
不過我覺得她今後的小說,淑女應該再淡些,浪女應該再濃些。
估計她又要站起來批駁我了。
曉看雲起
王曉雲是漢江的女兒。她出生在陝南漢水的岸邊,那兒的山嵐水氣給她的生命中注入了詩意的成分,後來升騰為對文學的喜愛。
在陝南山中的時候,她就開始了文學寫作,大多是一些小小說、小散文,雖然清新可讀,帶著泥土的芳香,但局囿於生活的素描,猶如村姑未見過大世麵,單純固然可愛畢竟眼界顯得狹窄。盡管她很努力,可文壇上空的雲層太厚,何時才有光明沐浴的喜悅,尚不得知。在每個酷愛文學寫作的人的麵前,都有一段長長的隧道需要通過,有些人很快走出黑暗,見到藍天白雲;有些人卻一輩子都在隧道中摸索,找不到出口。
一個偶然的機會,曉雲來到了上海,打一份文化工,其中數年天氣的艱辛與曲折可想而知。在打工族中,有些人收獲了金錢,有些人收獲了愛情,王曉雲收獲的是文學。
她的第一個中篇小說《別人住過的房子》,在上海的一家刊物發出後,影響甚好。小說娟麗流暢的語言,從容不迫的敘述,帶有神秘色彩的煊染,吸引讀者一氣終卷。此後,她連續寫出一係列關於城市生活的中短篇,那種細致的觀察、個性的塑造、當代氣息的捕捉,讓人耳目一新。
2003年,曉雲的第一個長篇小說《梅蘭梅蘭》由花城出版社出版,
讀完《梅蘭梅蘭》,我覺得曉雲已經走出文學初步的陰霾隧道,開始在文壇上空舒展自已瀟灑的風姿了。小說塑造的梅蘭,是一個帶著鮮明的時代氣息的轉型人物,她從單純、沉倫、到清醒,顯現了當今生活中一部分女青年的曲折曆程。小說寫得開闊、厚實、故事性強,部分細節和語言描寫也比較精彩。其視角、文筆、以及對生活層麵的開掘與展演,露出了大氣的端倪。女作者寫東西,最怕的就是過於細碎、狹窄、單薄。還好,曉雲一出手就擺脫了某些不利的局限。
我去過曉雲寄居上海的住所,那是一棟舊樓中的一間窄房,破家具是房東留下的,隻有一台較新的電腦閃爍著興奮地光澤。曉雲是個動靜相宜的女子,靜的時候,手捧書卷一言不發;可談起文學的時候,神采飛揚滔滔不絕。那時節,望著她興奮地麵孔,我心中暗暗叫好。我一直認為,凡在文學上有成就的人,必須具備兩個條件,一個是天賦,一個是狂熱。光有天賦沒有執著則經不起成長期的風吹雨打,渾身熱情缺乏天賦則是先天性營養不良。
在曉雲身上,這兩種素質都呈現洶湧狀態。
有藍天,有醺風,雲的風姿一定會變幻不已了。
一個女孩的泥塑夢
我隻要一拿起泥巴,一捏起作品,心就能靜下來。季夏說。
隻要能讓我坐下來安安靜靜地捏泥人,什麼都好說。季夏又說。
泥是有生命的。我覺得我的泥塑藝術正在開出燦爛的花兒。季夏再說。
夜色正濃,清風拂人。一個動聽的聲音在訴說。
江水默默地流淌,幾點漁火閃閃爍爍。
陝南。安康。橋南。上河街。漢水風情園。泥藝坊。
六歲那年,季夏看電視,有一個專題片將她震撼了。
電視片介紹的是天津的“泥人張”藝術,那老頭兒能在袖子裏捏泥人,神。
看完電視,小女孩失眠了。她身上隱藏的某根神經,被霍然彈奏和激發,我也要捏泥人,見到啥就能捏啥。
於是,泥藝之旅,從此啟蒙。在學校裏捏,在家裏捏。別人說這小女孩中魔了,整天玩泥巴,不愛幹淨,不務正業。父母罵,鄰居嚷,她隻好背著人捏,更深夜靜時捏。睡前將捏好的泥人藏在床底下,半夜醒來,拉亮電燈,摸出作品又欣賞一遍,有著莫名地興奮。為了勵誌,她用小刀在自己手腕上刻下了“捏泥人”三個字。
終於,她的倔強,被父母接受了。當然是沒辦法的接受,是無可奈何地認同,是任其自然地歎息。那次,她捏了一個男孩子,背著竹籠去打漁的情景,媽媽看到這生動有趣的“玩藝兒”後十分驚訝,便認真對待和支持起女兒的愛好來。泥塑是美術的一種,捏泥人是觀察能力和繪畫造型基礎的鍛煉。後來她考上師範大學藝術係,是良好的發展也是必然的結果。大學畢業後,她又回到小城,回到漢江邊,回到夢想之舟起航的地方,一邊教書育人,一邊聚神玩泥。
漢江的水好,清純無雜質;安康的泥好,經過了千萬年的沉澱。陝南的民間藝術豐富而生動,有著取之不盡的創作素材。她從江中打取最幹淨的新活水,又從地下挖出最深層的老黃土,加以食鹽、蛋青、棉絮等材料,揉和出自已特用的軟泥。接著,童年的記憶在腦中浮現,熟悉的情景在手中成形,那逢年過節時鄉親們耍獅子、舞龍燈、跑毛驢、踩蓮船等民俗生活,都被她捏成泥塑,一個漢水風情係列正在形成。
陝西是文化大省,藝術界的大師人數眾多,他們也喜歡去安康看水品茶,深入民間,季夏有著得天獨厚的條件,於是她又開始了一個名人係列。陳忠實、賈平凹、趙季平、劉文西、張藝謀等都被她捏成惟妙惟肖的泥塑。季夏用她美麗的手,靈巧的手,又把心血和汗水拌進富有靈性的漢江泥中,為藝術大師們塑造了另一種特殊的形象和生命。
隔壁的茶館裏,一陣“麻友”的喧鬧之聲泛出。
門前的石板街麵上,一個醉漢哼著小調兒晃過。
現在,做為人子、人妻、人母的季夏,要專心致誌地捏泥人,並不那麼簡單。
由往昔小女孩的泥塑夢,到今日的主婦生活,有多少青春可以揮霍,有多少理想能夠夯實,有多少辛酸可與人說。
我不會放棄泥塑。季夏說。
泥塑是我的生命。季夏又說。
請大家理解我、支持我。季夏再說。
漢水靜靜地流淌,晝夜不息。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
漢江人的血液中奔流著倔強的精神。
季夏是漢江女子,柔中有剛,泥中有骨,安謐中藏隱著激越,浮蕩中自有一股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