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寶十五年六月十九日醜時前後,一行人自醴泉坊南坊門而入,向左一拐,來到曹阿攬延府邸前。門樓上麵兩盞燈籠被風吹得東倒西歪,兩扇朱門緊閉,兄弟們互視一眼,看到彼此的決心,渾瑊抬起手,然後重重地砸了下去。
“咚咚咚”,沉悶的聲音猶如擂鼓,傳出很遠。
“誰啊!”
渾瑊急促地喊著:“老石你個老不死的,都什麼時候了還在挺屍,快開門,誤了王子殿下的大事,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渾小子啊,等著等著,來了!”
不大的功夫,門“吱呀呀”打開一條縫,露出一雙惺忪的睡眼,渾瑊一腳踹在門板上,老石一個不防,身子向後摔倒。渾瑊“嗖”地一聲鑽進去,接住老石的身子,暗叫一聲“對不住了”,劈手一掌,切在老石的後頸處,老石接著睡去了。
左右兩側的門房,應該住著十餘名嘍囉,按照事先分工,左三右四,兄弟們悄無聲息地殺進去,宋玉和悟空程千牛分在一組,算是再次有幸見識到了佛家殺人的慈悲手段。悟空的身體閃成一條線,長棍連點,恰似蜻蜓點水,落在長炕上的嘍囉們胸骨之上,幾聲悶響過後,沒有人有機會做出臨死前的呐喊。悟空那邊收住長棍,宋玉、程千牛上前檢查,不由得搖頭,全都死了,胸骨塌下去一塊,七竅流血,死透了。
他們這邊出來,那邊也結束了戰鬥,曹阿攬延根本沒有料到還有人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睡得正香甜。忽聽“當當”地敲門聲,從美夢中醒來,住在外間的丫鬟問道:“誰啊?”
“渾瑊,有要事稟報王子殿下。”
丫鬟說話的聲音還是黏黏的,捎帶著打了一個哈欠:“太晚了,殿下早就安歇了。”
“宋家要跑,兄弟們還在盯著,派我回來報信,請王子示下。”
“哪個宋家?”小丫鬟仗著主人的身份,從來不把這些外人放在眼裏,又實在不願意起來,故意拖延時間。
“明天要成親的宋家。”
“知道了,候著!”
小丫鬟起床,披上衣服,來到裏麵床前,輕聲道:“殿下,殿下醒了嗎?”
曹阿攬延早就醒了,將愛妾的手推開,想起身,不防那女人甚是纏人,如同八爪魚一般手腳並用糾纏上來,嘴裏嘟囔著:“還早呢,再睡一會兒。”
毛茸茸的大手“啪”地拍在光滑挺翹的圓臀之上,笑道:“要不了多少時候就回來了,乖乖等著。”
也不理會美妾高興與否,曹阿攬延下了床,自有小丫鬟幫他穿了鞋子,再披上一件衣服,來外間坐了。
小丫鬟將門打開,渾瑊帶進一名俊俏的後生,仔細看了,好像就是宋家的小子,叫什麼宋玉的。
曹阿攬延臉色一沉,問道:“怎麼回事?”
渾瑊上前見禮,回道:“宋家人要逃跑,屬下趁亂抓了宋玉回來,兄弟們還在那邊與宋家人對峙,就怕黑燈瞎火地傷了殿下關心的人,所以不敢動手,等殿下命令!”
曹阿攬延怒極,起身一掌將宋玉擊倒,用鞋底踩著宋玉的臉兒,還用力碾了碾,喝道:“不識抬舉的東西,讓你宋家女子來伺候我,是你們的福氣。還想跑,紅毛傳我命令,將不相幹的全部殺了,隻把宋七娘帶來見我!”
“諾!”
渾瑊答應一聲,就要出去,宋玉高聲喊道:“慢著!曹阿攬延,你不是想知道我七姐許配了什麼人家嗎?”
曹阿攬延獰笑道:“管他許配了誰,我看中了就是我的,哪個敢搶?”
宋玉“嗬嗬”大笑,也想笑得雄壯些,怎奈被人家踏在腳下,嘴都變形了,“哈哈”也就變成了“嗬嗬”。
“哼,你有膽子在我七姐夫麵前也這麼說?”
曹阿攬延做了六七年質子,又怎是沒腦子的貨色?宋玉甚是強橫,心中不免狐疑,將腳抬起來,俯下身,好整以暇地說道:“我數三個數,你不說我就殺了你!”
“一,二,……”
“別,別數了我說!”宋玉喊叫著,“安慶恩!”
曹阿攬延大驚失色,楞在當場,嘴裏還念念有詞:“怎麼會是他?”
安慶恩乃安祿山四子,出身鬼巫門下,掌管由軍中勇士組成的“曳落河”,專門負責狙殺重要人物,刺探情報等事務,有蔡希德、安守忠等支持,寵信不下於次子安慶緒,據說年內就將被立為太子。大唐皇帝李隆基前腳跑路,安慶恩後腳就進了長安城,曹阿攬延還見過兩次,安慶恩封官許願,他隻是說了幾句場麵上的話,沒有答應什麼。曹阿攬延身份貴重,城府深遠,所謀甚大。他父親一直對昭武九姓故地虎視眈眈,暗中積蓄力量,天寶十年四月,高仙芝兵敗怛羅斯城,大食人的勢力擴展到昭武九姓之地,唐軍隻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父親在大食與大唐之間左右逢源,等待機會,一舉恢複祖宗基業。原來還擔心大唐再度發兵西征,安祿山造反,徹底打消了他們的顧慮,父親那邊起兵在即,他這裏要利用師門的力量,為自己攫取最大的利益。與大唐佛道兩門一戰,雖有損折,未傷元氣,還可再戰。之所以大張旗鼓地逼婚,贏取宋家七娘,就要要在長安立威,讓那些懦弱的漢人在噩夢中顫抖,在陽光下低頭。宋家小子聽說還是禪宗南門的俗家弟子,不過禪宗南門名氣雖大,在長安城卻沒什麼勢力,正是可以任意踐踏得魚腩。最遲後天師父就會降臨長安,到了那時,即使他提出的條件不合理,安慶恩也隻能答應下來,師父的麵子他總要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