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臥看風雲起(1 / 3)

“稟報大王,京城父老來獻奇石祥瑞!”

安慶恩放下邸報,四平八穩地問道:“石頭有何祥瑞可言?”

報信的小太監道:“石頭上有字,楊先生檢驗已畢,樂得胡子都翹起來了,請大王定奪。”

府中大小事,文有楊朝聖武有曳落河統領康咄曷,一直料理得妥帖,安慶恩得此臂助,大半心思可以用來考慮大事。楊朝聖城府極深,不苟言笑,今日又有何喜事,弄得尾巴翹到了臉上?

“好,去瞧瞧!”

正堂之前的天井之中,一個老實巴交的中年人,三名本分的漢子圍著一塊石碑,石碑上麵還殘留著些許泥土,下麵缺了一個角,碑麵上有幾道清晰的劃痕。

楊朝聖恭敬一禮:“參見殿下!”

“平身!”安慶恩目視全場並不做聲。

楊朝聖道:“見到秦王殿下還不速拜!”

四人跪了,實誠地叩頭,一個愣小子居然將地上的青磚磕出了響聲,安慶恩心裏很受用,笑道:“免禮,平身!”

“您真是秦王?”老人還不盡信,仗著膽子問道。

“正是!”

老人一笑,額頭的抬頭紋舒展開來,如同北風中的破樹皮在嘶啞地吼叫:“那這塊石頭就是你的了!”

直到此時,四人才向後退了幾步,讓寶貝疙瘩露出真麵目。

石碑上麵雕刻著四個大字:“王秦地,太燕興!”

大篆字體,古樸飄逸,筆畫邊沿多有缺失,但辨識字體並不困難。字體外沿雕刻著紋飾,左青龍右白虎上朱雀下玄武。龍鳳紋飾在石碑中多見,以四神獸作為雕飾聞所未聞。石碑背麵,一片空白。

從字麵上理解,王秦地,即在秦地也就是關中地區稱王;太燕興,太即大,大燕興。說巧不巧,王秦地中正好有秦王兩個字,不能不引起更多的聯想。

安慶恩瞧了一點楊朝聖,楊朝聖笑而不語,轉向送碑的老人,問道:“此物從何而來?”

“小老兒家住西城永安坊,想著蓋新房子給兒子娶媳婦,挖地基的時候,就弄出來這麼個玩意。家中無人識字,無人在意,隻當是一塊破石頭。忽地來了一位道長,說什麼小老兒家中有五色雲氣,看到石碑之後,又說正應在此物身上。叫我們速來王府獻寶,我們再想找人,道長就那麼在眼前消失了,你說神不神?”

道士,五色雲氣?

安慶恩道:“此物大有來曆,孤亦要參詳許久才能明了。來人,賞老丈一百貫,權當令郎娶妻的賀禮吧!”

老人大喜,跪倒磕頭。

兵荒馬亂的,什麼東西都在漲價,雖說挖了地基,能不能把房子在冬天來臨之前蓋起來還不好說,有了這一百貫,那就十拿九穩了,老人如何不喜?

“汝等切記,此事不得聲張,否則,孤必取汝等性命!”安慶恩身上散發出攝人的氣勢,老人不曉得為何大王翻臉比翻書還快,諾諾而退。

待到沒了外人,楊朝聖拜倒在地:“恭喜大王!”

大小太監們一齊跪了,賀道:“恭喜大王!”他們卻不知大王喜從何來,難道就是眼前的石碑?

安慶恩矜持地一笑:“先生快快起來,小王當不得如此大禮。若大事可成,先生當入主中書門下。”

中書門下,原來指的是中書門下兩省,與外省辦事機構——尚書省相區別,又被稱為內省。宰相辦事的場所稱“政事堂”,唐朝初期政事堂設在門下省,武則天執政遷中書省。一般而言,兩省長官中書令和侍中為當然宰相,其餘官員加“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則亦為宰相。政事堂不過是宰相辦事場所,並無多餘僚屬和其他功能。開元十一年,中書令燕國公張說奏改政事堂為中書門下,設置吏房、樞機房、兵房、戶房、刑禮房於正廳之後,分曹以主諸物。可以說,從此時開始,中書門下儼然一個小型政府,宰相權利得到鞏固。宰相中有一位秉筆宰相,即首席宰相,位高權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安慶恩許諾楊朝聖入主中書門下,那就是說要做中書令了。

楊朝聖道:“臣敢不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兩人正欲暢想未來之後,再細致計劃一番,小太監又來報信:“殿下,外麵一群人送來一塊紅褐,說是從魚肚子裏麵拿出來的。”

哦?不知又是怎樣的一塊紅褐?

一尺見方的一塊短褐,紅底金線繡字,清楚地寫著:“燕子飛,李花落,慶恩王,一天下。”

來人姓房,大唐文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房綰的族孫,官居金吾衛校尉。據說,今天是他兒子一周歲,按照習俗要舉行抓周儀式,請了親朋辦了酒宴,一起熱鬧熱鬧。廚子殺魚,從魚腹中取出此物,眾曰祥瑞,特來獻給秦王殿下。

上等質地的紅褐,看不出新舊,上麵還帶著刺鼻的魚腥味;金字小篆,邊緣以吉祥八寶紋雕飾。這種紋飾,多見於吐蕃地區,中原王朝用的很少。

安慶恩托著紅褐,默然良久,眾人跪倒,山呼:“大王千歲,千千歲!”

安慶恩道:“茲體事大,孤要詳加考驗,再做定奪。賞房校尉百貫,入曳落河為國效力。”

聽到前麵的賞錢百貫,房校尉難掩失望之色;再聽入曳落河,一臉驚喜。誰不知道,非有功勇士不得入曳落河供職,尋常曳落河根本不把尋常軍隊中的校尉放在眼裏。一為曳落河,立即變成安慶恩的親信,大把的升遷機會,大好前程就在眼前了。

房校尉跪倒謝恩,一波剛平,一波又起,有人來獻六十四穗高粱。一棵高粱,從根部開始抽枝散葉,長高之後,其頂圓融如同鍋蓋;更奇的是,每一穗都異常飽滿,加在一起隻怕有六七斤的樣子。

安慶恩不敢怠慢,整衣三拜,拜的不是人不是高粱,而是冥冥中的神靈,或許正於九天之上默默注視著他的神靈。民以食為天,每年秋收大熟,各地都會有高產甚至奇異的莊稼出現,地方官以為祥瑞,獻於天子。天子代天理民,民眾豐足,天子自是歡喜。所以,一年年一代代,相同的故事總在上演,收獲的到底是豐收的喜悅還是陰謀的驚喜,誰會在乎?又有誰敢在乎?

安慶恩可以無視石碑讖語,可以忽略金字紅褐,卻不敢在一株變異的高粱麵前顯示出哪怕丁點的輕佻,這就是政治,一個身為政治人物必須有的覺悟和態度。

今天頗不尋常,接著高粱王又有“雪梨王”、“西瓜王”等等粉墨登場,更有甚者,有人宣稱在渭水之畔看到金龍現身,金龍遙望長安龍吟四聲,繞著河水飛了四圈,尾巴搖了四搖,最後一飛衝天,不見影蹤。

龍在天為神,在地為天子,金龍現身,一連幾個四,又是在預示什麼?

送走了來人,不僅是楊朝聖、康咄曷,下人宮女太監們眼睛不瞎自然也看得雪亮,四皇子秦王安慶恩貴氣衝天,威嚴蓋世,龍行虎步,幾乎換了一個人似的。

秦王府的事情傳進烏知洽耳朵裏,國舅冷笑三聲,刷刷點點寫就一封書信,交給親信,叮囑兩日之內必須送達,而後,關進密室,躺在金山上做大夢。

左武衛大將軍田乾真等墨跡徹底幹了,叫來親兵,吩咐直送東都洛陽。

幾乎相同的一幕在城內不同的地方上演,長安與洛陽之間的官道上駿馬奔馳,不知接到書信的人們又會是一番怎樣的表情?

安慶恩一一接收祥瑞,信心爆棚的同時,宋玉應約來到升平坊——菊園,主人崔垂休異常親熱地握住宋玉的手,道:“今日約了幾個怪物,準備了幾個小節目,好好耍一下午。”

“都是些什麼人啊?”

“京城六少!”

宋玉愕然:京城六少就是京城幾大世家的少主人,人物俊朗,名聲顯赫,原來隻是耳聞,今天能看到活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