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氏崔垂休、韋氏韋倫、張氏張延賞、蕭氏蕭複、房氏房孺複,六大世家唯獨缺了李家少主,加了勢力稍弱的房家,不知是何緣故。這些人銜著金鑰匙出生,錦衣玉食,有花不完的錢,享不完的福,京城少年提到這幾位,沒有不挑大拇指,讚一聲了得。
“為何缺了李家?”
崔垂休道:“談不上該有誰,也就更說不上缺了誰,京城六大世家,不過是俗子閑扯的產物,家父就從來沒有提過什麼六大。各領風騷幾十年,榮辱浮沉見得多了,誰都不能保證未來會如何,如履薄冰地過日子,大也是小,小也是大,從來就沒有什麼六大,賢弟切莫聽那些閑言碎語。”
一番話說的自然流暢,發自肺腑,宋玉頓時對眼前之人高看了一眼。待到見到了京城六少其他五人,宋玉更是覺得崔垂休容易親近,沒什麼架子,似乎最值得交往。
杜佑沉靜、韋倫囂張、張延賞激昂、蕭複風流、房孺複齷齪,而崔垂休深沉,別人一眼之下,能看出幾分味道,崔垂休就像一湖碧水,你似乎能看到湖底的石子,似乎明白了些什麼;轉眼之間,風起雲湧,驚濤駭浪,那還是原來的他嗎?親和的笑容背後,隱藏著怎樣的雄心和報複?
崔垂休的父親是崔渙,官居劍州刺史,名氣不大,但是他的祖父崔玄暐曆任鳳閣侍郎、中書令,封博陵郡王,鼎鼎大名的五王之一。當年會同四位同僚,逼武則天退位,輔佐中宗李顯登基,立下大功。後來武三思夥同韋後,排擠五王,五王慘遭流放,又被以各種方式迫害致死。天下共知其冤,百姓至今思之。長安百姓多稱崔垂休為“博陵之孫”,很有那麼一點愛屋及烏的意味在裏麵。這樣的家世,這樣的身份,又怎是一位簡單人物?
最可氣的房孺複,似乎對宋玉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一直膩在身邊,甩都甩不掉,還沒話找話:“宋君愛菊否?”
初次見麵,雖然不喜,顧及主人顏麵,總要應付一二,宋玉道:“也談不上喜歡不喜歡,很少有時間閑下來看花,有時想想也不知在忙些什麼,到底值得不值得。”
房孺複取了一枝菊花,也不理會宋玉的感受,直接插在發間,仔細端詳一會兒,道:“隻有菊中之王綠牡丹,才配得上宋君!”
宋玉非常不適應,左右打量一下,每人都插了一枝菊花,盡管別扭還是忍了。
崔垂休正在於杜佑說著什麼,眼角一瞥,房孺複的舉動盡收眼底,促狹地一笑,道:“房君小心,現在看著宋兄弟靜若處子,一旦火起,那就是另一番光景嘍!”
杜佑道:“子建英雄虎膽,我是聞名已久啊!”
宋玉道:“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當時也怕得要死呢!”
房孺複卻拉起宋玉,向不遠處的一叢墨綠行來,道:“此曰墨荷,瞧著是不是很像荷花?”
經過房孺複的介紹,宋玉才曉得,菊花還有那麼多講究,菊園之內十大名菊一網打盡:綠牡丹、墨荷、帥旗、綠雲、紅衣綠裳、十丈垂簾、曲江柳月、鳳凰振羽、黃石公、玉壺春,看得久了,眼睛裏無不是姹紫嫣紅,身子周邊花香縈繞,雕梁畫柱,九曲回廊,若是再能聽一律仙音聖樂,豈非絕妙?
忽地,琴音淼淼,從天邊來入凡人耳,幾人就在亭子裏坐了,二八佳麗奉上香茶,悄無聲息地退去,聒噪的房孺複居然也靜下來,聽那幽幽的琴聲,品味美人的情懷。
琴聲一緩,洞簫冷豔,胡姬飄然而至,水綠色的半臂映襯著賽雪的肌膚,緋色長裙掩不住纖細的蠻腰,一雙牛皮軟靴藏著嬌巧的玉足,眉梢一挑,萬種風情;笑顏如花,豆蔻年華。
隻是輕輕地一頓,琵琶、笙、橫笛、蕭、箜篌、毛員鼓、都曇鼓、答臘鼓、腰鼓、羯鼓、雞婁鼓齊奏,樂聲越緊,二八佳人胡旋愈急,轉到極致,但見緋色長褶裙在風中劃出一圈圈的紅色漣漪,還有那尖頂可愛的小胡帽,好像陀螺在不停地旋轉。
樂聲止,胡旋停,少女螓首低垂,青春的酥胸不停地起伏,韋倫、蕭複之流隻恨爹娘少生了兩隻眼睛,看不清爽此刻的妙處。崔垂休淡淡地笑著,張延賞鼓掌相賀,杜佑大聲讚了一個“好”字,咦,那個房孺複怎麼沒有動靜。宋玉轉頭瞧來,正對上房孺複熱切的目光,似乎在訴說著……
忽地,房孺複湊到宋玉耳邊,柔聲道:“你若是喜歡,哥哥買了送你,隻是千萬把不要忘了哥哥待你的好。”
玻璃?同性戀?
鱉犢子玩意,我說他一個勁兒地套近乎,原來是為了這個!
宋玉自然知道自己生的俊美,這段時間故意留了胡子,顯得粗獷些,前世的女友青兒最不喜歡他現在的樣子,唉,自己也不喜歡,可是這也由不得我啊!
極力控製著滿腔怒火,宋玉輕輕點頭,再不願說一個字了。
這時,不斷有小廝來到少主人身邊,耳語一番,不知在嘀咕些什麼。知道悟空愛吃童子鵝,好飲美酒,崔垂休特意準備了準備好了,天知道猴子吃了幾隻鵝,喝了幾壇酒。
崔垂休笑道:“越發有趣了,先有石碑讖語再來魚腹紅褐,秦王殿下受蒼天垂愛,想後退半步都是不行了。”
宋玉不動聲色,暗自道:“也是巧了,怎麼湊到了同一天呢?”
杜佑道:“石碑和紅褐的來曆,大可推敲。從各方麵傳來的消息分析,似乎不像是他們自己所為,那麼又是哪個做了此事?嗬嗬,有趣,用心良苦哇!”
杜家與“去天五尺”的韋氏一直並稱韋杜,權勢相差無幾,老一輩杜淹、杜如晦父子二人先後出任宰相,輔佐太宗皇帝,杜如晦與房玄齡被譽為“房謀杜斷”,有唐以來最為賢良的宰相。幾代之後,杜家又出了杜佑,此人沉穩幹練,光大門楣不在話下。
張延賞鎮定地說道:“秦王雄才,卻一錯再錯;麾下將佐,大多庸碌,隻知今日不知明天。太子北上靈武,應天受命,榮登大寶,隴右河西定則關中定,關中定則天下大勢定矣!”
張延賞的父親張嘉貞在開元八年做了宰相,可惜於開元十七年病逝,當時張延賞隻有兩歲。延賞長大,蒙皇帝召見,賜名延賞,取“賞延於世”之義,特授左司禦率府兵曹參軍。侍中、韓國公苗晉卿本事不濟,卻有識人之明,將女兒嫁給了張延賞,也就是說,張延賞的父親和嶽父都是宰相,未來何止不可限量?
宋玉愕然,問道:“太子已經即位了?聖人……?”
“聖人已經到達成都,太子應急從權,即位討賊,實在是萬民之幸。如果太子與聖人一同入蜀,叛軍截住要道,關中河西隴右何人堅守?朔方、河東又能守到何時?不管太子得位正與不正,於國於民卻有百利而無一害。蕭某認這個皇帝,不日將北上,為國出力。不同可有人同行否?”蕭複正色道。
收起色迷迷的眼神,頓時換了一個人似的,此人不裝比,甚好!蕭家一直可以追溯道南北朝時期的齊梁兩朝,早先人家的祖宗做過皇帝,蕭複的祖父曾祖都做過宰相,父親蕭衡是駙馬都尉,母親是皇帝李隆基的女兒新昌公主,正牌子皇帝外孫,能與這樣的人物賞菊、觀舞,宋玉很不爭氣地感覺,飄飄然呢!
張延賞慨然道:“我也要去!”
兩人相約同行,顯然做出了人生中的重大抉擇,隻是不知,是他們自己一個人的決定,還是整個家族的決定?
房孺複道:“你們盡管先走,早晚我也會尋去。但是有一宗一定要先讓你們曉得,我三十五歲之前必為宰相,你們爭也罷不爭也罷,肯定搶不到我前麵,可有人敢一賭?”
一聽這話,眾人臉上的表情立即豐富起來,宋玉極為不解:房孺複根本不能與另外五人相提並論,為何能名列京城六少?見的人很多,看的鳥不少,沒見過這麼狂妄的。淺薄的狂妄,不值一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