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0章 麥秸垛(4)(2 / 3)

陸野明在地上來回地走,高大的影子不時被燈光折彎,一半橫在地上,另一半躥上頂棚。

“過來,讓我比比長短。”沈小鳳停住手,用心注視著陸野明。

陸野明隻是來回地走,不搭茬兒,也不看沈小鳳。

“過來呀……”沈小鳳又說。

“告訴你件事。”陸野明忽然打斷沈小鳳,“明天晚上有電影。”

陸野明說完甩下沈小鳳,推門就走。

沈小鳳的手一哆嗦,白領子掉在爐台上,差點掉進爐膛。她麻利地撿起領子撣撣爐灰,在鉤針上繞了兩圈,揣進棉襖口袋。

第二天後半晌,喇叭裏果真傳來了電影消息。

放電影如同開會學習,曆來要用大喇叭通知到全村。黨員、團員、貧下中農均在通知之列:

“全體的黨員,全體的團員,黨員團員黨團員!全體的貧下中農!今兒黑介放電影,今兒黑介放電影!電影叫《尼邁裏訪問中國》,就是外國人訪問中國。尼邁裏是個外國人,啊,外國人!外國人訪問中國就是到咱們中國來訪問。啊,來訪問。黨員團員黨團員,貧下中農們!都要提高革命的自角(覺)性,要按時到場,按時到場!看的時候也不要打鬧,也不要起哄,啊,不要起哄!”

電影消息一遍又一遍地在端村上空回蕩,楊青坐在屋裏靜聽。隻覺得那聲音裏充滿了提醒,充滿了煽動。

上次《沂蒙頌》後,三個人沉默著走回知青點。接著,便是沈小鳳和陸野明之間的沉默。那沉默令楊青十分的不安。隻有她能準確地體味那沉默意味著什麼,那是沈小鳳對陸野明的步步進逼,那是陸野明的讓步。

楊青內心很煩亂。有時她突然覺得,那進逼者本應是自己;有時卻又覺得,她應該是個寬容者。隻有寬容才是她和沈小鳳的最大區別,那才是對陸野明愛的最高形式。她懼怕他們親近,又企望他們親近;她提心吊膽地害怕發生什麼,又無時不在等待著發生什麼。

也許,發生點什麼才是對沈小鳳最好的報複。楊青終於捋清了自己的頭緒。

天黑了,楊青提了馬紮,一個人急急地往村東走。

電影散場了,楊青提了馬紮,一個人急急地往回走。她不願碰見人,不願碰見麥秸垛。

電影裏那個身穿短袖衫的外國貴賓在中國的鮮花和紅旗裏,盡管走到哪裏笑到哪裏,卻終究沒能給端村人留下什麼可留戀的。端村人紛亂地撲向四周的黑暗中,半大孩子們則在黑暗裏穿插著奔跑,嘴裏仍然高喊著“乳汁”,“乳汁”!那聲音傳得很遠,很刺人。

楊青走在最前頭,將那聲音甩下很遠很遠。

陸野明和沈小鳳卻甘願經受著那聲音的激勵,決心落在最後。直到叫喊著的孩子進了村,他們還遠離著村邊場上那個麥秸垛。

他們一前一後地走著,陸野明的步子漸漸大起來。沈小鳳緊跟眼前的黑影,也加大了步子。

無言的走路沒有使他們發生上次那樣的恐懼,黑夜隻是攛掇他們張狂,大膽。“乳汁”變作的渴望招引著他們,腳下的凍土也似乎綿軟了。他們仿佛不是用腳走,是用了渴望在走。

他和她並沒有看見那碩大的麥秸垛,卻幾乎同時撞在了那個沉默著的熱團裏。沈小鳳隻覺得心在舌尖上狂跳。忽然,她把手準確地伸給感覺中的他。

那黑沉沉的“蘑菇”在他們頭頂壓迫,仿佛正向他們傾倒,又似挾帶他們徐徐上升。一切的聲音都消失了,隻有人的體溫、垛的體溫。

……

起風了,三三兩兩的知青奔進屋來,將馬紮扔到屋角去。陸野明的宿舍敞開著門,楊青身上一陣陣發冷。她跑進那扇敞開著的門裏,給“掃地風”添煤。

爐膛裏的底火很弱,煤塊變作灰白色。楊青身上更冷。她一眼便看見陸野明的空床鋪,看見空鋪上那件扯破的油棉襖。她扔下煤鏟抱起那襖,故意將臉貼在油膩的領子上,一股陌生而又刺人的氣味立刻向她襲來。她斷定那氣味此時也正在襲擊著另一個人。

她抱著襖回到自己的宿舍,開始在燈下縫補。現在她隻需要聞著那氣味進行縫補,縫補才能抵消那裏正在發生著的一切。

那裏。該發生的都發生著;該發生的都發生了。

很晚,楊青把縫好的棉襖搭在身上過夜。

早晨的空氣幹冷幹冷,院裏堅硬的土地裂開細紋,像地圖上的山川、河流。

處處覆蓋著細霜。

楊青嘴裏冒著哈氣,踏著霜雪抱柴禾做飯,又踏著霜雪下白薯窯拿白薯熬粥。

風箱在夥房裏呼搭、呼搭地叫起來,青煙絲絲縷縷地由屋頂的煙囪冒出去。

陸野明拱出棉門簾,站在門口很仔細地刷牙。

沈小鳳的門緊閉著。

街上往來著挑水的人。筲係兒吱吜吜叫著,似女人的抱怨,似女人的咿呀歌唱。

家家都冒著青煙。

端村一切照舊。知青點一切照舊。

有人向大隊交出了一隻半截領子,一個村子暗暗沸騰了。

一位起五更拾糞的老漢,詳盡地訴說著那領子的事。

演電影的第二天,在打麥場上,在麥秸垛下,有一個無霜的、紛亂的新坑。老漢看見坑裏有團東西白得耀眼,起初以為是幾朵白棉花,彎腰拾起,才發現那是半截領子和一個鉤針。老漢猜出了那裏的一切。他沒想聲張,可那消息卻不脛而走。大隊幹部找到他,命令他將領子交出來。

幹部們判斷了那東西的來曆,立刻想到知青點。

早飯前,女生們被叫到隊部認領子。她們見到那個熟悉的白線團,知道事情已經非同小可,紛紛躲閃著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