蜘蛛八月十四日,已過正午。風和日麗。
城堡外的大片園庭裏,草坪的一半慵懶地沐浴在在陽光裏,另一半則藏在了陰涼的樹影下。
園庭中央,被那顆巨樹所占據。園庭的外圍,則是高聳的城牆,那應該算是巨樹的花台吧。
像以往一樣,那顆巨樹的繁葉裏總有一些算不上煩人的鳥鳴。
不時有一些飛鳥從枝葉間飛落,先是像雨滴墜落那樣俯衝。在接近地麵的時候張開翅膀,像畫筆下的優雅弧線改變了軌跡。貼著地麵飛過了園庭中樹蔭與陽光下明暗交替的草地,越過外圍高聳的城牆不知了去向。
將自由裝進行囊,我會變作飛鳥,越過監獄的高牆。
——摘自被捕遊吟詩人???
米提爾走出了城堡的門,漫步在園庭裏草地中。
縷縷陽光透過巨樹繁枝茂葉間的縫隙,從頭頂上傾瀉下來。微弱的風中是涼爽而清新的空氣。
像蘆葦一樣的草本植物剛好齊腰,閉上眼睛漫步前行,草穗像羽毛一樣劃過指間的感覺很舒服。
陽光明媚,天空蔚藍,心情應該會很愉快……隻是睜開眼時,堡壘城牆像監獄高牆一樣,擋住了地平線的風景,讓自由的天空顯得有些狹窄了。
整個下午都沒有課,不被允許外出。
米提爾百無聊賴。停下遊蕩的腳步,在樹蔭裏的草地上坐了下來。
躺下來,閉上眼,睡個午覺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哦不!不對!豔陽高照,如此好的天氣,如果整個下午都呆在城堡中無所事事的話,良心會不安的。
米提爾爬了起來,向著園庭外圍的城牆方向走去。
因為前些日子又闖了禍,導致了一係列無妄之災。米提爾已經有兩個星期沒有出門了。
蜘蛛八月十四日,這個日期米提爾記得,就是咖咖與老虎口中斬影劍士團招收新學徒的日子。
‘劍’、‘戰鬥’還有‘勝利’,這些簡單的詞語可都是男孩子的夢想。米提爾自然也不例外。
‘這可比睡午覺有意思多了!’米提爾一邊思索著著今天的遊戲,一邊爬上了外圍的城牆。
外城牆是隔絕堡壘與外邊的主要屏障。頂部是狹長平台,有一些瞭望塔。這裏米提爾已經來過無數次。大多數時候是午夜時分墜著藤蔓從城牆的上空一掠而過……
像這樣在城牆頂部安靜地散布倒是少有。
從牆垛的凹槽出探出頭,下麵是那條護城河。相比晚上月光下的波光粼粼;陽光中,水麵下一尺處密密麻麻的尖刺清晰可見,讓人不禁寒栗。
“少爺。”後麵傳來了一個老者的聲音。他是城牆上的守衛,多年以來都在兢兢業業地守衛著這座堡壘。
米提爾見過這位老兵很多次,但算不上熟悉。每個米提爾偷偷溜出城堡的晚上,都要避開這個老兵的視線。不知道為什麼,米提爾一次都沒有被發現。
米提爾轉過身,向老者禮貌性地低下頭。然後用病懨懨的語氣說道:“老伯,我隨便走走,您不用在意我。”
說完,米提爾便向著塔樓下的角落走去。那邊衛兵的老狗正趴在地上曬太陽。
看著米提爾接近那條警衛犬,老兵有些驚慌:“少爺,小心,它很凶猛……”
老兵的話戛然而止。
“凶猛”的老獵犬慢悠悠地從地上爬起來,抖了抖毛。不算親熱地用腦袋在米提爾身上蹭了蹭,然後趴回了原來的位置,輕輕地搖著尾巴。
這條警衛犬倒是很熟悉。每次米提爾溜出去,或者回來的時候,都逃不過這條老獵犬的眼睛。米提爾每次都會帶點肉幹來‘賄賂’它,獵犬早已記住了米提爾的氣息。
米提爾輕拂著獵犬的皮毛。老兵笑了笑,默默地走進塔樓。
過了一會,塔樓裏已沒有了動靜。準備“越獄”的“囚犯”便躡手躡腳地爬上牆垛。
“老伯,我回城堡裏去了。”用謊言禮貌地道別。沒等回應,米提爾便掏出銀幣,從城牆上縱身跳下。
塔樓的門被從裏麵拉開了,老兵一直就藏在門背後,裝作什麼也沒發現。
老獵犬望了望主人,然後抬起前腳趴在了牆垛上米提爾躍下去的位置,用輕吠與低吼向主人報告。
“早點回來,米提爾少爺。”老兵像以往一樣,對著空空如也的城牆牆垛小聲感歎,雖然話已傳不到米提爾耳中。
一個小時後,首都的東南區。
一條不顯眼的小巷裏,在轉個彎就要到達目的地了。
“不知道咖咖他們有沒有來。”米提爾向前走著,還想感歎點什麼。
忽然,一個嬌小的身影從巷道中一晃而過,悄然從身後接近。緊接著,兩隻纖細的手臂從身後扣住了米提爾。
應該是‘猜猜我是誰’的遊戲吧。
“拉米,是你!”
米提爾率先開口,沒給女孩發問的機會。
“米提爾,快逃!因為那天晚上的事,他們要找你麻煩!”拉米的低語有些曖昧,卻耐人尋味。
“別說‘那天晚上’,笨蛋!”米提爾一頭霧水,卻紅起了臉。
突然,一個熟悉身影從一旁衝了過來。
“懊!”
“懊!!!”
兩聲慘叫!肇事者與米提爾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起。
瞬間失去平衡,拉米也被波及。倒地之前,米提爾及時拽住女孩。
一陣痛楚之後,肇事者倒在了青石路麵上。
米提爾跌進了灌木從,女孩壓在了米提爾的上麵。
回過神來,拉米紅著臉推開米提爾。
“咖咖,你在幹什麼?”
“加侖,你這混蛋!”
米提爾與拉米同時開口。
倒在地上的肇事者正是咖咖,卻大吼:“米提爾!這個混球!!他在這!!!”
不明意義的話語仿似烽火被點燃。話音未落,十多個同齡孩子從小巷的拐角那湧出,氣勢洶洶地向這邊衝了過來。
都是些熟悉的麵孔,“山貓”軍團的人,“鼬鼠”軍團的人。但敵對雙方今天沒有火並,而是‘同仇敵愾’地殺了過來。
衝在最前麵的,是鼬鼠軍團的“蜚蠊”,和以往不同的是他頭上戴了一頂毛線帽。
一切都不知原由,但對方殺氣騰騰!
米提爾果斷拽起倒地的咖咖,將他推上前去!
一個比之前更加結實的碰撞之後,蜚蠊與咖咖人仰馬翻倒地不起。躲到了一旁的米提爾,毫發無傷。
但緊接著,接踵而至的‘大軍’,將他淹沒在人群之中……
拉米沒被卷入其中,但一個女孩根本做不了什麼。她連忙向巷道的拐角跑去。
巷道的盡頭口停著一輛馬車,車門半開著,一個十歲的男孩坐在馬車的木樓梯上。
男孩無精打采,身形消瘦,給人一種病懨懨的感覺。深棕色的頭發在陽光的照射下,卻沒有一點光澤;墨綠色的眼瞳非常深邃,如同毒蛇一般深邃。
男孩一直用餘光看著巷道裏。雖然看不到拐角那邊的情況,但男孩深邃的眼瞳仿佛可以察覺那邊的一切。
這時,拉米地跑到了馬車旁,神情緊張。對坐在馬車階梯上的男孩說道:“愛蘭德,你快去幫幫忙!”
“我不去,仗著人多贏了也不光彩。”名為愛蘭德的男孩搖了搖頭,一口拒絕。
“我是讓你去幫米提爾!”拉米躲了躲腳,有些抓狂。
“我同樣不喜歡夥同別人去欺負人!尤其是夥同米提爾!”
“但是…但是……米提爾…他……”
女孩已有些言語混亂,愛蘭德歎了口氣:“拉米,你先搞清楚那邊的情況比較好。”
“懊!!!”小巷中又是一聲慘叫。
拉米臉色慘白,把愛蘭德撇在一邊,跑回了小巷中。
小巷之中,咖咖與蜚蠊剛剛爬了起來;米提爾的周圍,六七個家夥倒地不起;其餘人縮在了一旁,不敢接近。
“這不公平!”人群中爆發出這樣的吼聲。
“老虎,維蒙他沒在這裏!”
“愛蘭德他病了!沒過來幫忙!”
“米提爾,你說過絕對不動手的!”
‘指揮官絕不上陣!’米提爾的確是這麼說過,此時已無言以對……
拐角處,女孩鬆了口氣,轉過身走出了小巷。
“剛才的慘叫,是米提爾嗎?”愛蘭德明知故問。
拉米搖了搖頭,笑了笑,壞壞地說道:“真讓人失望!”
“兩個星期前,我也和米提爾動手時。也沒這麼慘烈啊!”
愛蘭德無意間感歎,但他病懨懨的的模樣,根本不像是會打架的人。
拉米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少有的亢奮:“兩個星期前,那是你幹的?”
愛蘭德抬起了腦袋,無精打采地點了點頭。
“噗…嘻嘻……”拉米捂著嘴,笑出聲來:“那天晚上,我看到米提爾的時候,他隻說是不小心跌了一跤,然後半個月不見人影!……原來是這樣!”
女孩壞笑著,似乎在籌劃著什麼。
“拉米,你最好別揭他的傷疤,否則米提爾就要半年不見人影了。”
“愛蘭德,你沒有受傷吧!米提爾可是…渾身濕透…遍體鱗傷……”
拉米有些擔心。
“沒事!”
愛蘭德隻是輕描淡寫地回答。
話音剛落。
“完全不是那樣!”
咆哮的聲音風馳電掣般奔襲而來,銀發男孩的身影隨風而至。
“愛蘭德你這混蛋!騙子!那是謊言!絕對的謊言!!四十個世紀以來最大的謊言!!!”
米提爾從小巷中衝了過來,擋在了女孩和愛蘭德之間。
愛蘭德知趣地向一旁退了幾步,讓米提爾與女孩站在了一起。
“……如果按愛蘭德說的,就好像是我被他揍趴下了一樣!”
米提爾在衝著愛蘭德大吼,視線的餘角卻‘巧合般’、‘無意地’、‘不經意間’掃到拉米身上。看一眼左手邊女孩的表情,又補償般看向右手邊一眼,右邊隻有空空蕩蕩的空氣。
愛蘭德反而像是被晾在了一旁。
“……愛蘭德挨了我的右勾拳!被我用木桶砸到了腦袋!!被我拽進了運河!!!……”
愛蘭德沒有言語,再向後退了一步,離開了即將到來‘風暴’的波及範圍。
不敢相信的表情掛在了拉米的臉上!激憤的女孩終於爆發!一個箭步衝上前去,掐住了米提爾的脖子。
“米提爾!你真是混蛋!…混賬!…混球!……”
鋪天蓋地的責罵從迎麵襲來,比敵人的拳頭更加密集與沉重。完全不給米提爾喘息與辯解的機會。
束手無策中,米提爾朝著愛蘭德大吼:
“病貓!給我解釋清楚!”
“嗯……米提爾說的都是事實!”
愛蘭德不假思索地回答。
米提爾憤怒地揚起拳頭,朝著愛蘭德的方向,在半空揮了揮。
下一秒,拉米小巧的拳頭直接敲打在了米提爾的腦袋上。
……
“愛蘭德已經感冒兩個星期了!”
“他一直是病貓!”
……
“那你米提爾,為什麼還要把他推下運河!”
“那混蛋是掉到運河裏才感冒的!不是感冒後才落水!你得搞清楚其中的因果,為什麼這麼簡單的問題你就是不明白!拉米你真是笨蛋嗎!”
……
“你給我閉嘴!欺負人!你這混蛋!”
“我是縱火的人,不是趁火打劫的人!沒有欺負人!”
……
一旁,愛蘭德沒有幸災樂禍。隻是坐到了小巷裏的花台邊上,靠著紫檀樹的樹幹,閉著雙眼一語不發。因為發燒,還有些氣力不足。
那邊,爭吵還在繼續。
“是愛蘭德他先動手的!”
“米提爾!!!你又在信口雌黃嗎!”
“咖咖當時也在場,我們當時隻是在運河那撈魚!愛蘭德就突然衝了過來!還弄壞了我製作的‘捕魚專用-水麵折光率修正眼鏡’,讓我的晚餐也泡湯了!”
“誰信你啊!”
米提爾不停地抓撓起自己的銀發,這可真是百口莫辯了。
“夠了!咖咖現在也在這裏,我要把人證帶過來!”
說著,米提爾跑向了小巷深處。
人群那邊,之前在火並中慘敗。看著米提爾臉色難看地衝了過來,所有人如同丟盔棄甲撒腿就跑……
看著米提爾漸漸遠去的身影,拉米無奈地搖著頭歎了口氣。
花台那,愛蘭德睜開了緊閉的雙眼,燒還完全沒退,但比起剛才狀態已好了些許。
“米提爾這次倒沒有撒謊。”
“愛蘭德,你指的什麼?”
“是我先動手的。”
拉米有些驚愕。
“是我先動手的。”愛蘭德重複了一遍。
“啊?”
愛蘭德然後不緊不慢地解釋:
“因為有些原因我找了米提爾的麻煩,先是在河岸上扭打……我把米提爾踹下河,卻也被他拖下水,我們兩個被衝走了很遠……那時,同米提爾一起撈魚的加侖就遭殃了,被衛兵人贓並獲,罪名是非法捕撈……所以加侖今天也加入了報複米提爾的行列。”
“那愛蘭德你為什麼要……”
“穀料場決戰那天夜裏。米提爾在審訊室把什麼都招了,然後嫁禍到了我的頭上。”
“對不起……”女孩低下了頭小聲低語。
“這倒沒什麼,也不是第一次了。”愛蘭德的語氣漸漸由平靜變為激動。“但那個混賬居然把我的妹妹也卷了進去!”
“對不起,當時我也在那……是我……是我這麼招供的……不關米提爾的事!”拉米沒敢抬起頭來,抱著手臂,身體在隨著話語微微顫抖。
‘會幹這種事的除了米提爾還有誰……拉米你隻會幫米提爾背黑鍋,從不會嫁禍,怎麼可能會是你!’愛蘭德幾乎要將這些話說出口了,但看著麵前女孩的緊張模樣,愛蘭德隻得歎了口氣,改口說道:
“所以我才找了米提爾的麻煩。”
“嘻嘻……”拉米笑了笑,然後她突然想到了什麼,神情變得比之前還緊張。“等等,我錯怪米提爾了?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就由我去和米提爾解釋吧。交給我吧!”愛蘭德爽朗地說道。
片刻之後,米提爾一個人回來了,拉米已不知去向。
“愛哭鬼哪去了?愛蘭德你又說了我什麼壞話!”米提爾幾乎是在興師問罪。
“拉米她原諒你了。”
“這……這樣啊……那麼非常感謝!”些許的始料未及之後,米提爾毫不猶豫地道謝。
“受之有愧,還是無愧。我就不知道了。”愛蘭德平靜地搭話。
“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其他人都不在,我們算算舊賬如何?”米提爾提議。
“很好!穀料場的舊賬是嗎?”
愛蘭德從所坐的花台上站了起來。把手伸入了口袋中,掏出了一枚硬幣,將其扔給了米提爾。
米提爾揮手將其抓過,移到嘴邊輕輕一吻:“嗯,勝利的美酒。”
愛蘭德抓著頭發笑了笑,沒有要爭論的意思:“那座風車製造了狂風,那是是戰鬥獲勝的關鍵,你怎麼把它修好的?就算有張圖紙應該還不夠吧,有些部件重量已經超過四十公斤了,別說組裝,搬運都成問題!”
米提爾摸了摸墜在胸口的那玫銀幣,銀幣中漂浮物體的魔法,這就是答案。但米提爾卻故意囂張地說著:
“機械可是一門極其精妙的學科,隻有像我這樣的天才能掌握,像你這種笨蛋還是放棄吧!”
“機械我的確沒有你擅長,不過魔法裝置……”
“勝負決定一切!”米提爾打斷了愛蘭德的話語。“我修複了風車,風車製造了狂風,狂風橫掃了你的軍隊,這就是事實。總之勝利的美酒歸我,慘敗的苦酒歸你!”
“那麼味道怎麼樣?”
“勝利總是非常美味!”
“我是說那條巧克力味道怎麼樣?”愛蘭德輕描淡寫說出了毫不相幹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