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一點,平日裏再過一小時,就是米提爾中午練劍的時段。一般情況下,此刻米提爾應該正在斬影劍士團總部的整備間裏調試大劍上的配重球。
但今天的此刻,米提爾還在家族城堡中躊躇徘徊:“或許外出應該和父親說一下。”
穿過走廊,進入家族大廳。格倫·亞瑟,西亞瑟家族的現任家主,米提爾的父親正蹲跪在一座雕像前沉思。
“父親大人,我得外出一趟,很晚才能回來。”米提爾說出這句話之時,自己就發覺言語、場合、態度都非常不妥。
站在在祭壇前沉思的父親轉過身。臉上的表情由凝重變為和藹:“去吧,帶上米默紗。”
“米紗?”米提爾有些吃驚地感歎。
“怎麼了?她是你妹妹。”父親臉上的神色在一瞬間又變得不悅起來。
“倒不是不行,我能保護她。但沒問題嗎,父親大人。我好像十三歲才被您允許外出。米紗,我估計她現在應該是十二歲零三個月到四個月,還是個女孩。”
“你那個年紀時,傀儡王正在肆虐,把你留在家族城堡之中是我的錯,但外麵更是凶險萬分。”
“那為什麼我哥哥米夏,還有米紗他們住在西朗穀底?”
“因為西朗穀底同樣危險。原諒我,米提爾,我別無選擇……”
此刻,父親的眼神有些複雜。這樣的眼神讓米提爾有一些熟悉的感覺,很像幾個月前,在雪域沒能救出那個孩子時的自己。
米提爾會意一笑:“好吧,我懂了。正好我也想和米紗多交流一下。到這個年齡才能照顧自己的妹妹,我也是個不合格的哥哥啊。”
……
片刻之後,城堡外,巨樹下的空曠草地上。一輛馬車停放在那,四匹純色的良駒並駕於前,馬車上的門窗都是貴重的楠木所製,金屬的扶手都鍍上了一層紫色的金屬光澤。就連車輪都使用了鏤空工藝。
米提爾對這類東西不感興趣,但就連外行都看得出這輛馬車價值不菲。甚至比愛蘭德那輛還要昂貴,不,絕對如此!
“米提爾,你的馬車過段時間定製,現在你先和你的妹妹共用一輛。”父親開口說道。
“我也有嗎?我不需要那東西。如果可以,搞給我一頭獅鷲得了。”
那種鷹頭獅身的野獸忠誠而充滿力量,在雪域給自己留了很深的印象。但馬車嘛——‘那是上個世紀的遺物’,米提爾曾經這樣嘲笑過愛蘭德。
“在薩洛克,獅鷲是被嚴格管製的。雖然我可以取得許可,但我不會讓你碰那野獸的,太過危險。”被父親一口拒絕了,看來觀念上有不少的偏差。
“好吧,好吧,我知道了,米紗,我們出發!”
“等等!”又一次被父親叫住了,一個布袋扔了過來。
鐺!鐺!鐺!,袋子裏發出了金屬的聲響,不需要劍士的直覺也能聽出那是錢幣的聲音。
但憑著劍士對重量、聲音的敏感把握,米提爾精確地估算出袋子裏錢幣的數量:30個洛克金幣,足夠買5隻羊,或是兩頭牛。下一秒,想法在腦中形成:作為斬影劍士團的高階劍士,每個月都會有45個洛克金幣的補助,如果每個月的入賬達到75個洛克金幣的話,跟換佩劍、購買星象儀的計劃都能大大提前,甚至所喝的就都能提個檔次。
正當米提爾興奮不已之時,父親的話語再次傳入耳中:
“這是你每天的零用錢,如果你想要什麼,告訴你哥哥米夏。他會帶你去買。”
此刻,米提爾有一種醉酒未醒,頭痛欲裂的錯覺。
……
首都北區的更北邊。環形山的山壁,就像是內庭中央堡壘的牆,把神聖的慧眼湖擋在了凡俗的視線外。
一個個懸台嵌在環形山壁的外側,如同懸掛的吊籃盆栽點綴裝飾了城市北邊,這麵因陡峭而變得光禿禿的山壁。
吹起的橫風散去了盛夏悶熱的些許,卻也讓手指下意識地按住了紙張。
荻藍一身夏裝,清涼的連衣裙隻是簡單的款式。天藍色的長發被梳成了雙馬尾,歪戴著一頂大大的遮陽草帽。
劍士不離身的劍——‘紫陽之蕊’被收納進釣魚竿的長匣子裏。
一切看起來隻像是個外出垂釣的十六歲少女,但一邊漫步一邊閱讀的少女‘顯然’走錯了方向,竟然來到了慧眼山的半山腰……
涼鞋讓漫步的雙腳有些作痛了。荻藍在最近的長椅那坐下。
懸台觀光的長椅沒有遮擋視線的靠背,為了不讓護欄擋住視野,平台的邊緣修建起了像劇場觀眾席的下降階梯。一切似乎都是為了俯覽整個城市的風景。
流雲緩慢地翻騰著飄過視界消弭在地平線的上方。
豔陽之下,流雲的影子爬過了市區的紅瓦屋頂、結彩的街道、還有縱橫的運河。為忙碌的人們帶去了一絲陰涼的間隙。
遠處的城牆那,戰爭時代的機械、器具已經收進了倉庫,高聳的白牆垂下了一條條節慶的旗幟。
整齊的街道上,擁堵的馬車排成了長龍。
山腳下一個星期前還空置的一棟棟宅邸正在返修、掃除、結上燈彩。
城市上方,來不及重建的高架鐵軌原本光禿禿的架子上臨時裝飾上了些彩帶、氣球。
仲夏的季節,首都季風之樞卻是像用錯了原料,染上了初春複蘇的顏色。
慧眼山下的風景卻沒能吸引少女的慧眼。長椅上背對城市而坐,心早被書中的文字勾了去了。
沒能被吸引目光的少女,卻吸引了他人的目光。
荻藍前方二十米的郵箱旁,擺著一個大大的畫架,作畫的是一個女孩。
畫布之上:
油畫筆無法描繪的風的軌跡,風的畫筆描卻繪出了飛起的氣球與飄揚的彩帶。城市的背景充滿了活力。
畫布中央,天藍發色的少女坐在長椅上,左手翻動著書頁,把右手戳在了耳旁。緋紅的臉頰上嘴角笑出了淺淺的酒窩。
流於天際,止於畫布的氣流,撥動了少女的裙擺,掀起了遮陽草帽。鬆動的發帶被拉下,半邊的天藍長發化為絲縷飛舞起來,發梢的末端融入了天空的背景。
如同朝露消散的眨眼間,少女刹那間無措的表情被捕捉下。
……
荻藍注意到了作畫的女孩。
畫布的另一側,米莫紗放下畫筆,探出頭再確認一眼人物的麵容。一瞬的對視,米莫紗像兔子一樣縮了回去。
‘一個羞澀的小妹妹呢。’隨心的感歎沒有發出聲,炎炎夏日讓心安靜才能感到涼爽。係好被風吹散的發帶,重新把目光回到手中的讀本。
“荻藍小姐,你可真會挑地方。主幹道水泄不通,隻能徒步至此。很抱歉,我遲到了。”聲音從懸台邊緣的階梯那傳來。
“……呀!”荻藍突然回過神來,才想起自己約了人。轉過頭,看到了一個一身正裝,三十多歲的男士,仲夏的季節還穿成那樣,那人已經滿頭大汗。
“多年不見了,荻藍小姐。我第一次見到你時,隻知道你是執政官三世大人的養女,一個漂亮的小丫頭。想不到你變成一個獨當一麵的騎士了。”
荻藍隻能微笑著騎士團、教堂、戰場……太多場景從腦海中晃過,無數個麵孔中,很難回想起是其中的哪一個。
男士走近了,牽起荻藍的右手,在手背上優雅地輕輕一吻。
“我已經辭去教皇直屬騎士的職務了……”荻藍無措中說出了話語,事實上,應該是‘被’主動辭職更合適。
“還是女孩子的模樣更適合你,漂亮的荻藍小姐。我是歐諾半島駐薩洛克王國的大使。”
“大使……大使先生……我沒想到來的是您,失禮……”荻藍驚嚇到了,拜托大使館的事,隻是希望他們能夠把調查結果寄到指定郵箱,能及時受理就喜出望外了,沒想到大使會親自過來。
“言歸正傳吧!我通過外交途徑,找到了你要的這些!這半個月以來攜帶武器進出這座都市的人員名單與記錄。”
大使取下了跨在肩上的皮革包,解開扣鎖。取出了一遝辭典厚度的羊皮紙遞了過來。
荻藍接過那些記錄,輕輕翻動紙張。上麵工整地記錄著一連串名字,每個名字前還附有一個紫紅色的章紋。那是摻了曼陀羅粉末的墨水,刻紋出來的魔法印記。
“太感謝了,大使先生!”
“荻藍小姐。你的話,應該可以輕易用印象水晶投影出這些名字主人的肖像信息。”
“隻是普通人而已!受過願能掌控訓練的人,他們的能量會幹涉水晶的光影刻印。”荻藍更正了大使的說法。一頁頁翻動著羊皮紙,希望可以找到那個名字,那個劍士應該不是會隱姓埋名的類型。
“那麼,隻希望仍然還能夠幫到你了。隻有一點,這些信息涉及到個人隱私。希望你使用後銷毀,否則我可能就要寫幾百份道歉書了。”
“我知曉文明國度的法規,不會給您……”
“那麼,告辭!祝你有個愉快的夏日。”
客套話被大使打斷了。
語罷,大使取下了帽子,打橫,退步,轉身,一套標準離去時的紳士社交的動作。
“等等,大使先生!我還有疑問!”荻藍連忙叫住了大使。看了眼周圍,放低了聲音。“……大使先生,你不問我為什麼要調查這份名單嗎?”
大使望著藍發少女的神色,饒有興致地說出了毫不相關的話語:
“你的父親三世大人。看到你穿上女孩子的衣服,一定會很開心的。”
“什麼?”荻藍一臉困惑。
大使笑了起來:“荻藍小姐,你在信中說要我們幫你找一個使用大劍的劍士。”
“是的!”荻藍點了點頭。
“我幫你找到了……”
“……”
荻藍繃緊了神經。上次在精靈城市,與那吸血鬼女人的交手的記憶在腦中浮現。
“我是歐諾半島的大使,所有高層的來往信件都會經過我的手。你父親三世大人,最近與薩洛克王國的洛朗公爵有過書信來往……”
“師父已經知道那件事了!”荻藍打斷了大使。雖然嘉德騎士團的執政官是自己的父親,但在正式場合還是得稱他師父。
在精靈城市大打出手,弄壞了精靈的花環泡沫,雖然有充分的理由,但自己貿然使用武力也是事實。
大使笑看著煩惱少女的表情。
“從目前的信件內容來看:是的!三世大人已經知道了。”
事情已經發生,再去煩惱也沒有用。
“那個劍士在哪?”
“從東邊回來了,在斬影劍士團。”
‘東邊……果然那個瑞雅是從東邊的四十天港口進入這個國家的……等等,回來,斬影劍士團……那場謀殺是斬影劍士團謀劃的?為什麼?’一個個疑問在心中縈繞,自己難道卷進了什麼可怕的事裏?
“荻藍小姐,你還真是胡來!居然混進近衛軍,衝到前線與傀儡作戰。”
“與傀儡戰鬥?傀儡王好已經滅亡好幾個月了了!”已是一頭霧水。
大使歎了口氣:
“小姐,用不著這種表情!愛德華三世大人並不反對,就我個人來看……你眼光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