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鄉土社會的文化傳承:再論文字下鄉(1 / 3)

鄉土社會的文化傳承:再論文字下鄉

文學

作者:陳心想

人的記憶在鄉土社會

費孝通對比了鄉土社會中生活的人所需記憶的範圍與生活在現在都市的不同。注意這裏用詞是“現代都市”,不是傳統都市,以他在本書“鄉土本色”一開始的意思,與鄉土社會比較的對象就是在西方影響下的現代都市社會。

“鄉土社會是一個很安定的社會。……向泥土討生活的人是不能老是移動的”。極端的鄉土社會是老子描述的“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不但個人不常拋井離鄉,而且每個人住的地方常是他的父母之邦”,這樣的結果就是世代在一個地方。我小時候就發現村裏不少老房子、老宅子,鄉村常常是子子孫孫在這個房子居住,房子太老的,有了經濟實力翻翻新而已。即使不得已賣掉,也是首選親族。

這樣的一種粘著性,確實代表著一種“曆世不移的企圖”。故土難離,當我聽到電視劇《平凡的世界》裏插曲,範琳琳如泣如訴的一首“故土難離”的歌,真真切切地感受著鄉土人的那種戀鄉情結。比如歌裏唱到:“故土難離,故土難離,故土上有我身上的一塊胎記,故土難離,故土難離,就是挪上半步也都不願意。那裏有我住慣的窯,那裏有我踩慣的泥,那裏有我咬慣的饃饃,那裏有我嚼慣的小米。我的家在那裏,我的根在那裏,我懵懵懂懂的心思也在那嗒裏……”

這種“曆世不移的企圖”使得人死在外邊,一定要把棺材運回故鄉,葬在自家的墳山上。我遇見一個在美國的華人學者,聊天時得知她曾研究過早期來美國的華人的墓地設計,那些老華僑死後多年還要弄回故鄉最後埋葬。正如費孝通所說:“一生取給予這塊土地,死了,骨肉還得回入這塊泥土。”即使遠渡重洋,多年不在故鄉了,還要“葉落歸根”,這就是鄉土社會的一種精神特質的寫照。

回到鄉土社會,這種“曆世不移的結果,人不但在熟人中長大,而且在熟悉的地方長大。熟悉的地方可以包括極長時間的人和土的混合”,這樣的社會的生活,一代一代祖先們的生活累積了很多對這個地方應對生活的經驗,因為相對穩定不變的環境,祖先們的經驗對子孫們有用。“時間的悠久是從譜係上說的,從每個人可能得到的經驗說,卻是同一方式的反複重演。同一戲台上演著同一的戲,這個班子裏演員所需要記得的,也隻有一套戲文”。因為這種同一性,“他們個別的經驗,就等於世代的經驗。經驗無需不斷累積,隻需老是保存”。

接著費孝通用了一個類比,他上小學時候,老師逼著寫日記,但是生活每天太雷同了,就是“晨起,上課,遊戲,睡覺”,沒有可記的,就寫“同上”兩個字。老師下令不準“同上”,於是“小學生們隻有扯謊了”。當然這隻是一個比喻,而這個比喻本身與鄉土生活確實很類似。比如,每天上學雖然都是上課、遊戲等常規活動,但總有小朋友一起不同的故事發生,學習內容的不同和引發的興味的不同;放在鄉土社會裏,雖然大概的日常生活都是雷同的,婚喪嫁娶基本上一個模式,但是不同的事情和不同的人畢竟還不一樣,千人千麵,同一戲文,每個人的解讀和表演也還是不一樣,一千個人眼裏有一千個不同的哈姆雷特。

所以,我們這裏不妨在注重鄉土社會裏不變和穩定的同時,也要注意一點他們的“躁動”,大概這種“躁動”,才有了走出鄉土的動力。

當然,要與現代都市比較的話,鄉土社會確實是“靜態穩定的”,西洋的城市裏不斷出現的時尚在鄉土社會裏不可能出現的。

鄉土社會是“理念型”的靜態

想要全麵反應鄉土社會確實不是很容易,把時間和空間串在一起就更難。所以,抽象出“理念型”的特征就比較方便分析和認識。功能派大概也有這個傾向,用功能和作用把現有結構給合理化,同時也靜止化。在費孝通筆下,鄉下人“在定型生活中長大的有著深入生理基礎的習慣幫著我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工作節奏。記憶都是多餘的。‘不知老之將至’就是描寫‘忘時’的生活。秦亡漢興,沒有關係。鄉土社會中不怕忘,而且忘得舒服。隻有在軼出於生活常規的事,當我怕忘記時,放在指頭上打一個結”,這種“世外桃源”般的鄉土社會實在是過於理想化了。

帝國統治者需要賦稅和勞役,秦亡漢興這樣的大變動,必然有朝廷對賦稅勞役的新變革,鄉村社會的人們怎麼能那樣舒服地“忘時”呢。

鄉土社會在需要文字上,確實不是那麼迫切。指頭上的結也是原始方式的文字,利用聯想的作用,幫助人們記憶,不過也是沒有文字使用能力的無奈之舉。“好記性不如個爛筆頭”,這是初三時英語老師也是班主任常告誡學生記筆記的話,從語言到文字是文明的一大進步,都市的誕生也正是文明真正的紀元。“在都市中生活,一天到晚接觸著陌生麵孔的人才需要在袋裏藏著本姓名錄、通信簿,在鄉土社會中粘著相片的身份證是毫無意義的。在一個村子裏可以有一打以上的‘王大哥’,絕不會因之認錯了人”,這一觀察很能凸顯出都市生活與鄉土生活的差異。我的印象中,鄉下人是上世紀八十年代中期開始實施身份證,大家似乎有了與沒有沒什麼感覺不同,因為都在家,用不著。後來,升學、參軍需要用了,這是進入體製的程序,是進入到了現代的官僚製管理係統了。如今外出打工,人人把身份證都看得很重要了,不然外出住宿和乘車都不行了,老年人領點社保費、醫療費,也要憑身份證,這些都是傳統鄉村裏不具有的現象。因為流動,因了獲得範圍的擴大,所以傳統的靜態鄉土社會已經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