輯二煙霞幽事
雅債
所謂債,是指之前欠了別人東西或錢財,之後要償還。有一種債,之前不欠別人,別人來要卻要償還,這種債叫文債。別人來約文章,來索字索畫,你一概拒絕,不好。怎麼辦?隻能抽暇慢慢償還。古代文人墨客處處講風雅,便給文債起了個風雅的名字,美其名曰:雅債。古時候許多事都喜歡用個“雅”字,為什麼?大概是古人要強調與“俗”隔絕,讓自己所做的事雅起來,要講禮義,上規矩,有章法,不能亂來,不能寇。比如古人聚會叫雅集,像王羲之和朋友們那樣相約於山陰,就叫蘭亭雅集。如果把雅集用在李逵武鬆身上,那就不妥,梁山好漢隻能叫聚義。比如古人把欣賞到前朝的精品或得到前朝的精品,稱之為雅緣。像金農那樣,在好友張水部東萊家中見到範寬的《獨山草堂圖》,便在筆記中寫道:信夫!吾真雅緣到家矣!事實上也是如此,什麼事一和“雅”字沾邊,好像就好辦了,什麼事都會退了火氣,變得溫順,息了脾氣。例如讀一篇文章,閱後覺得雅,這篇文章肯定會讓人平和,舒服。例如觀一張畫,也讚歎它雅,這張畫肯定陰陽平衡,濃、淡、幹、枯相得益彰。久觀,血液會趨於正常流速,會讓人自覺地排除心中的俗氣。債,同樣是這樣,一旦與“雅”字相配,便讓等的人不能急了,等的人隻能耐心,誰急便不雅,因為雅和急功竭利逆道。誰也不能急,因為人家本來就不欠你。古人索字索畫,與今日編輯打個電話約稿,或坐下來吃頓飯策劃稿子是不一樣的,現代人生活節奏快,不可能長時間等你,要求“特色菜”或精製一點的快餐即可,可古時卻不一樣,花錢請你去,人家要的是精品,是最好能夠名世傳世的東西。當然,古時的索約者和讚助人也是不惜工本,不惜財力的,總是為所請者提供最好的條件。翻開古代文學史,其中許多傳記、詩篇,以及應景雜文和墓誌銘都是受人之雇之約而撰的,是把著名文士請到別墅或山莊供養的結果。同樣,翻開古代美術史,現在傳世的許多精湛之作,也是如法炮製。現在我們看“元四家”,看“清四王”的山水畫,那麼工穩,那麼細膩,那麼耗費工時,絕對不是有上頓沒下頓的人所能製造的,他們不需要擔心衣食,住在天然氧吧裏,享受著山水的浸潤。他們隻需專心創作,甚至不需擔心有誰會發短信來幹擾他們,他們隻需要還報人情,靜心償還雅債。李白是狂放之人,是敢向皇帝申請“乞歸”的人,是不願“摧眉折腰事權貴”的人,但李白對於雅債卻絲毫硬不起來,他那首“桃花潭水深千尺”的《贈汪倫》,就是在汪倫的別墅裏住了數月之後,在汪倫盛情相送之下,償還的雅債。杜甫也是這樣,他一生顛沛流離,得到過很多人的幫助,他為此也償還過無數人的雅債,寫下過許多“贈某某某、給某某某、酬某某某”的詩篇。倪瓚是“元四家”之一,山水簡潔清雅到了極致,倪瓚可謂怪人,潔癖之最,他存世的經典畫作,像《江岸望山》《漁莊秋霽》《容膝齋圖》,幾乎都是被人請到私人漁莊,或到主人隱居之地,好酒好飯地住上一段日子之後,臨別時以畫相酬的雅債。明朝的大畫家沈周也是這樣,他存世的一本冊頁,共有二十二張,件件精品,費時五年才完成。他送給了一個叫周惟德的人,周惟德為得到此冊,數年來一直施恩施惠於沈周,沈周欠下了周先生一筆很重的人情債。還有像苦瓜和尚石濤為酬一位老道送他宋代的羅紋紙,在一個風雨之日,繪了一幅山水回贈。他在跋文中寫道:潑墨數十年,未嚐輕為人贈山水。可見“大滌子”石濤是個講情講義的人,來而非往是不足信的。其實不光是他們,像活得都非常寫意的八大山人、掃葉樓的龔半千、練江邊的弘仁,以及揚州八怪皆是這樣。名家紙貴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在中國隻要稍有名氣的文人都會有稿約,都會有人來索字索畫。不忙,如果能正確對待並不是壞事,但是太多了,欠下了此生都還不了的債,那就不好玩了,那就累了,贅了,整天重複著千人一麵的勞作,那就談不上情趣,更談不上雅。這就像沙,可能沙是世界上數量最多的,可也最不具價值。明朝的高啟在好友徐賁的畫作上就題過這樣的詩:滿壑青陽滿澗苔,茶煙起處薜帷開。山童頻報敲門客,總為催詩索畫來。本來幾個趣味相投的好友在山林間唱和,正當享受著詩意時光,突然有人來索字索畫,來請寫命題文章,真是攪了雅興。像現代畫家亞明也是這樣,他在世時每天家裏來人不斷,說是來拜訪探望,其實都是來求畫的,他根本無法安心畫畫,隻得不告而遷,躲到蘇州的太湖邊。梁啟超說,即便社會發展再快,可有些東西是不大變的,比如人的情感。這句話也可以從另一個角度理解,那就是我們不能說,古人的情感不如我們,我們的情感一定比古人專一,比古人豐富。中國很多東西都講傳承,很多東西都會重複發生,雅債就是最典型的,絕大多數藝術家都會麵臨“請”、“索”、“約”,麵臨對方的報價,怎樣才能處理好,的確要掌握好分寸,如果隻圖名利,僅僅是小名小利的話,那就太穩不住了。做藝術這行最重要的品質,是要有極強的忍耐,如果耐不住寂寞,筆下隻能是平庸多多,廢品多多。記得一次作家開會,一位作家說,他十年寫了十部長篇,另外還有四部欠著出版社呢。我聽後,倒吸一口涼氣,我想這還了得,這還是小說嗎?比巴爾紮克還巴爾紮克,他應該改名,加個“牛”字,牛·巴爾紮克。出版社就怎麼願意與他簽約呢?這絕對不是雅債,而是存在於我們這個時代的文化弱點。一個藝術家生活枯竭了,思想平庸了,創作出來的東西又有什麼用呢?僅靠脂粉氣來還“債”,最終是不行的,久了自己都會覺得無聊。古訓說:心不變,道無甚可變。文藝這行當就是這樣,無非常心,絕無非常道矣。
孤吟唯有白雲知
題畫詩,就是把詩題在畫麵上,是繪畫章法的一部分,也是中國畫特有的一項內容,全世界所有畫種的畫作都沒有這種形式。題畫詩從作用和價值上講,是畫麵的延續,是作者抒發情感,談論藝術見解,或詠歎畫麵境界的媒介。題畫詩按清代方薰所說:就是“高情逸誌,畫之不足,題以發之”。這就像古人說詩歌那樣,誦之不足,歌之;歌之不足,舞之蹈之。 宋代之前,極少有題畫詩,雖然有人把顧愷之的《洛神賦圖卷》視為詩畫結合的經典,但那隻是顧愷之根據曹子建的詩意而發揮的,嚴格地說,與題畫詩並無本質關係。宋代之前,大多數畫作不題詩,甚至不落款,那時可能尚沒形成題長款長句的風氣。王維是大詩人也是畫壇開宗大師,要說能寫,王維是善畫者中最能寫的,可以沒完沒了地題上長長的詩款,但王維的畫作並沒有題詩。在唐宋之際,不僅是王維,如唐代的李思訓父子、張萱、周昉以及稍後的荊浩、範寬都不題款題詩,最多在樹枝間或山石背後簽上名字。其實,這些人在世的時候,皆有文名,都有文卷和詩卷,有的甚至聲名遠播。 宋以後,開始形成文人畫,文人畫又是中國的一大特色。中國人有一特點,喜歡歸類,其實文人畫,就是指出自文人和士大夫之手的畫作。畫者在閑睱之時,握管鋪紙,以遣興養氣為主,潦潦數筆,構皴出一派畫境,或草堂聽雨,或鬆下讀易。文人畫並不在乎像不像,現實中有沒有,而是特別看重格調高雅,看重有味道,有書卷氣。蘇東坡算是文人畫的早期人物,蘇學士的畫作談不上精湛高古,在部署紀律方麵也不太講究,他的畫作甚至不如他的學生張文潛。但他卻能奇想用筆,靜雅用墨,自成一格。尤其是他的題畫詩,更是淡雅從容,能將畫麵推向縱遠。像他的《春江晚景》:竹外桃花三兩枝,春江水暖鴨先知。蔞蒿滿地蘆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時。像他的《書李世南所畫秋景》:野水參差落漲痕,疏林敧側出霜根。扁舟一棹歸何處,家在江南黃葉村。都是情景交融,情境悠遠的題畫詩,這些詩作況味,恰似一波一波的漣漪,能長久地在人的心靈裏輕輕地蕩漾。 題畫詩的盛行時代,在於宋、元、明、清,詩傳畫中意,畫寫物外形,在那個漫長的時期一直非常流行,詩意、詩味、詩境等文學因素,一直在畫麵中起著主導作用,不懂文學沒法畫畫,幾乎成了中國畫的一個畫理。在那個時代,幾乎所有的畫家,首先是個詩人或者作家,他們用文學的思想去畫畫,而畫出來的作品也更具有文學性和詩學境界,這又是中國畫的一大特色,這一點與西方不同,西方人畫的是曆史,中國人畫的是文學。 在載入史冊的宋、元、明、清的大畫家中,他們傳世的大多數作品上都有題詩,有的詩作非常著名,可以說詩史大觀中的精品。像南宋的李唐,當他南渡初至杭州,無人識他畫作,他貧困潦倒時,便在畫幅上題上了那首極有諷刺意味又膾炙人口的詩篇:雲裏煙村雨裏灘,看之容易作之難。早知不入時人眼,多買胭脂畫牡丹。像元代的王冕,他終生布衣,以梅花示淡泊,顯人格,他在《墨梅自題》中寫道:吾家池硯池頭村,個個花開淡墨痕。不要人誇顏色好,隻留清氣滿乾坤。他的這首詩,真是寫到了所有淡泊名利,向往正氣人的心裏去了。 畫是思想和心靈的產物,同樣詩也是心靈和思想的顯影,在中國浩浩的題畫詩中,也是什麼內容都有,可謂琳琅滿目,多彩紛呈。你是什麼樣的人,就會有什麼樣畫麵,什麼樣的詩篇。徐渭可以說是一代狂士,他的題畫詩同樣也狂,毫無顧忌,他在一幅狂草般的水墨牡丹上就有這樣的句子:我學彭城寫歲寒,何緣春色忽黃檀。正如三醉嶽陽客,時訪青樓白牡丹。這首詩的確煩不了,“時訪青樓白牡丹”,直接告訴別人他是妓院的常客。金農也是這樣,他是怪客,特立獨行,畫怪詩巧。他的畫作想象奇特,筆墨另類天真,他既是這樣的人,他的題詩肯定也是天真巧妙。他在送給一個赴考舉子的一張冊頁上,僅畫了粉牆一角,杏花一枝,但題詩卻極有味道和空間感:青駾嘶動控芳埃,牆外紅杏牆內開。隻有杏花真得意,三年又見狀元來。他真是聰明之極,別具一格,不畫騎馬遠行,不畫肩擔書篋,僅用一首詩就將囉裏囉嗦的畫麵全部省略。 精彩絕妙的題畫佳作,應該和畫麵相得益彰,相互增補,宛若一段精彩的相聲,離不開捧哏和逗哏。一個人再能畫,畫麵的尺幅和畫的內容總是有限的,配上好的題畫詩,就會給畫麵增添翅膀,讓畫境越千裏。現在的畫壇有些人反對題詩,理由是繪畫又不是文學,吳冠中就說過,畫就好好畫,幹嗎非要題詩?其實這種反對沒有多大道理,隻要是畫麵需要,幹嗎非要劃清界限,錦上添花又有什麼不好,讓高超的文學作品把畫境抬到更遠又有什麼不好。當然,中國畫中也常使用“窮款”,用得好也是奇兵,像八大山人的“哭之笑之”,就是典範中的典範。畫作不一定都要題詩,燒什麼菜都放肉並不可取,但恰到好處的詩,令人陶然的詩,還是必不可少的。 中國人是極講傳承民族文化的,中國人的藝術,要說與世界其他民族有什麼明顯區別和特色的話,應該是融合了老莊影子,兼容禪味禪機的寄情藝術和言誌藝術。寄情和言誌,是中國藝術家從古至今的看家本領。像惲壽平有一幅畫,就是這方麵的典型,畫麵勾幾株紅樹,皴一頂遠山,幾片流雲,樹下一扁舟一釣叟,本來這並無多大意義的小景,然而他一題詩,卻突然讓人進入另一番境界:千樹紅霞一釣絲,孤吟唯有白雲知。卻笑淡然溪上叟,白頭猶作帝王師。近代題畫詩仍是畫家必須的功課,像任伯年、吳昌碩、溥儒、黃賓虹、啟功、林散之都是這方麵的高手聖手,都能立思即成,都能做到言止而意遠。這些前賢的題畫詩,有時是宣紙上的另一種雲水煙霞,能洇潤賞者的心肺,讓人玩味再三。在這些前賢中,我尤愛林散翁的題畫詩,是再世的陶縣令和孟襄陽,大樸大淳,天真爛漫,就像鬥筆飽蘸淡墨落筆,看似隨意塗落,其實成竹在胸,瞬間呈現塊塊水墨肌哩——終日昏昏唯一睡,睡中頗得禪三昧。醒來卻寫夢中山,不重形骸隻重味。現代畫家能題詩的越來越少了,作的佳者更是難得,善畫不善詩,善詩不善畫,詩書畫三絕者,幾乎已是廣陵散。
文章何處哭秋風
在攝影術發明之前,人若想長久地行於世,主要靠畫像。畫人像,在中國古代是一個重要的繪畫品種,屬人物畫類。中國古代畫人像,基本上都是線描,以線造型,既生動又傳神。中國古代沒有素描,素描屬於“進口物”。中國古代早期畫人像最優秀者,當屬顧愷之、閻立本、吳道子、張萱和周昉。這些大師中,以唐代閻立本的《曆代帝王圖》為真正的人像“阿堵物”,此卷從漢昭帝劉弗陵、漢武帝劉秀,至陳後主叔寶、隋煬帝楊廣,共細繪了中國十三位帝王,有的胸襟博大,威武英明;有的懦弱空虛,黯然無力,每一個人物都非常傳神鮮活,此卷可謂是中國古代人像畫中的精品絕典,具有非常高的藝術魅力。 中國的紙本水墨畫形成規模始於魏晉,成熟鼎盛期在宋元,同樣,人像繪畫在宋元也達到了高峰,像宋徽宗《聽琴圖》、李公麟的《人馬圖》、梁楷的《布袋和尚》、劉鬆年的《中興四將》,即劉琦、韓世忠、張浚、嶽飛的畫像,以及諸多的無款之作,都是那個時期的神品。宋元之後,人像畫也更加普及,並開始具有社會服務性,不僅服務於皇王卿相,也走進了市井院巷,普通人家。從那個時候開始,畫人像成為了可以謀飯的一種職業,開始在街麵上設攤擺點。明清之時,畫人像的從業人員已經非常多了,稍為殷實的人家,正堂之中會掛有自己祖宗或一家之尊的畫像,畫像之下往往是長條供桌,左右帽筒花觚,中間有青花或紫銅香爐,每逢重要節日會集聚在畫像之下,互道安好之後,子尊長愛,其樂融融。明清有二十七位大皇帝,紫禁城的宗廟裏都掛有他們的坐像、立像和龍輦像。明清皇帝中有畫像最多者當屬朱元璋、康熙和乾隆,尤其是康乾二帝,不僅有眾多的原汁原味的中國水墨像,更有郞士寧逼真的油畫像和“中西結合”頭像。慈禧也喜歡讓人畫像,她常請西洋女畫家柯姑娘來畫,可慈禧坐不住,就讓別人穿她衣服代坐。結果,等畫完成,除了臉是慈禧的以外,其他部件都是年輕秀美的宮女的,慈禧看後,笑嘻嘻的,也滿意。明清時代請人畫像,一般都不止一幅,大多數一畫一組,各種姿態,這就像今天拍一組照片,選一張最好的。“揚州八怪”之一的金農,就給好友隨園主人畫過若幹。袁枚看後,笑笑,覺得不像,把畫退給了金農,並寫了篇文章和他開玩笑。清代人像聖手費曉樓也是這樣,他給道光帝的叔父畫像也是一畫一疊。道光帝的叔父非常難畫,不能作正麵像,因其人眇一目——“獨眼龍”。費曉樓煞費苦心,作挖耳像、吟詩像、賞花像、午憩像,總之側麵或閉目。清代中晚期開始風行喜神,喜神就是遺像,現在遺像一般一張黑白照片放大,往靈堂一擱就完了。那時候沒有那麼簡單,事事有講究有說道,大禮之事要按《禮記》中的意思來。喜神多數為三張——坐像、立像、跪像,三張像提供給三類不同身份的吊唁的人。平輩來,對坐像行禮便可。晚輩,向立像下跪。長輩或做官的來則以跪像相迎。當然,這是對有錢人家而言,沒錢的那就免談了。過去有些遺像是極有意思的,比如死者突然亡故,沒有喜神怎麼辦?隻能匆匆趕,在蓋棺之前讓畫工仔細看,然後讓畫工憑記憶畫,畫到一半忘了,那也不能開棺,接著往下畫,畫成什麼樣就什麼樣。所以,過去在吊唁之後,議論喜神像不像是經常的事情。在新中國成立之前,畫人像一直都是比較興旺的職業,除了分文不少之外,幾乎隔三差五就有人提著禮物上門。這種職業不像擺餛飩攤,拉洋車,誰都可以幹,它是一項具有高技術含量的手藝活。請人畫像,誰不想找好的呢?魯迅逝世後,他的生前好友就去找胡雪岩的曾孫胡亞光。其實魯迅身邊不缺畫家和攝影家,那為什麼還要找胡亞光?因為胡亞光人像一絕,不僅逼真而且藝術性極強,他給章太炎畫過,梅蘭芳也請他畫。於是,胡亞光繪了多幅魯迅畫像,既和藹可親又蘊蓄幾分嚴肅,很快這些畫像在當時與世人見麵,讓讀者看到了常打“筆仗”的魯迅的另一麵。進入“改革開放”之後,攝影藝術也神話般發展,過去的王謝堂前燕,現在幾乎無影無蹤,一眨眼功夫,畫人像就像過去的焗鍋焗碗,修補油紙傘一樣,被時光淘汰了,現在有誰還請人畫像?即便有也隻是玩玩噱頭,找點新鮮感。文章何處哭秋風,一個產業的盛,其背後必定是另一個產業衰,過去一位好的畫師,一杆畫筆可以養活一大家人,而當這行買賣清冷時,他們也開始另謀他途,生活拮據。我少年時代,周圍鄰居有好幾人都從事畫像,在老街深巷處,門窗上掛滿了他們的作品兼廣告——毛澤東、周恩來以及電影演員趙丹、上官雲珠的頭像。我記得他們輝煌時,也是頓頓魚肉,訂者如織。轉瞬間,他們門窗上的畫像突然消失了,替而代之的,是一隻隻覓食的小鳥,是一縷縷落山的仍帶著金色光芒的夕陽……
石濤大士百頁羅漢圖冊
石濤是中國古代繪畫史上一位才華卓越的藝術大師,他以他的與眾不同,手法多樣的山水畫而彪炳史冊,他的花草、坡石以及“梅蘭竹菊四君子”,也同樣異常精彩瑰麗,成為後人習摹的楷本。石濤的人物畫又是怎樣的呢?以往我們所能看到石濤的人物畫非常少,在網絡上能搜索到的也隻有以他的《自畫像》為代表的人物畫。石濤的人物畫雖然少,但從他的《自畫像》可以辨出,他的人物畫依然十分出色,人物造型精確,線條纖細流暢,人物表情平和、生動、細膩,加之畫中環境配置和諧,僅憑這張畫,我們便可知石濤也是人物畫的高手,畫功和水準決不遜於當時任何一位畫人物的大師。 遺憾的是,除了那張《自畫像》之外,我們幾乎看不到他的其他人物畫,據“百度·石濤”記錄:他曾在戊申年(1668),他二十七歲時在安徽宣城畫過《十六羅漢應真圖》卷。“百度”關於石濤這一項內容的介紹比較簡單,甚至某些不夠準確。事實是石濤在二十五歲時來到宣城,並在宣城斷斷續續,前前後後居住了十一年。此時,他已皈依佛門,法號原濟,或元濟。他是應當地新安太守曹鼎望邀請居住在羅漢寺。羅漢寺因寺中藏有唐代詩僧畫僧貫休的羅漢圖而得名,石濤也在他的畫跋中記錄,他來到羅漢寺時,貫休的羅漢圖早就不見蹤影。 石濤在一期間,將近三年時間的時光,共創作了兩卷“羅漢圖卷”, 一卷送給了太守曹公,此一卷後來就再也沒見到流傳,至今不知去向。另一卷留在了他的好朋友當時“黃山派”大畫家梅清的手中,為此梅清也是時常把玩,愛不釋手。梅清在他的筆記和詩中都有記載,說他當時經常組織“黃山派”畫家去看望石濤,並與石濤挑燈詩畫。也不知什麼原因,梅清手中的這一卷羅漢圖也很快遺失了,丟畫之後,石濤終日悶悶不樂,常曰:口若喑者幾三載去也。意思是吾三年白辛苦了。而丟掉的這一卷,就是現在藏在美國大都會博物館的那一卷,此卷至今幾乎秘不示人,無幾人能一瞻真顏。於是,石濤開始吸取教訓,悄悄地再造羅漢圖,又用了六年時間,完成了《石濤大士百頁羅漢圖卷》。 這六年時間內,石濤也先後在黃山、宣城一帶雲遊,住過羅漢寺、太平寺、紫陽書院、金露庵、宛津庵,最後定居在敬亭山廣教寺,而這套《石濤大士百頁羅漢圖卷》最終創作完成的地方,是在廣教寺。石濤的這卷百頁羅漢圖卷,屬於其青年時代至中年早期的作品,從畫麵上來看,可見石濤中青年時期也是才氣驚人,才華橫溢,筆墨功夫精到絕倫,其功力和表現力遠者可比吳道子、李公麟,近者不輸蔣子成、丁雲鵬。其用筆圓轉纖勁,流暢穩定;其用墨清淡儒雅,水墨適宜;其皴法以淡墨和枯筆行之,古樸而蒼老,莊重而寧靜。石濤的這套百頁圖卷,雖不及其晚年山水畫手法多變,靈動豐富,但此百頁亦是石破天驚之作,足夠令閱者驚訝驚歎。石濤完成此卷百頁羅漢圖之後,很快就離開了宣城,在他三十八歲那年夏天,他應鍾山西天道院之請來到了南京,直到他五十五歲的時候,才有機會再次光顧安徽,有過一次巢湖、皖南之行。石濤離開了宣城時,就把這套百頁羅漢石刻留在了廣教寺,留在廣教寺的原因是當時寺院想刻成石刻,不過不知什麼原因,此事一直未能完成,也許是經費問題,也許是人力問題,至今不得其解。 從這本百頁羅漢冊,我們看到了石濤早期細膩而又內斂的畫風,看到了他具有超凡的寫實能力和白描本領,這些人物不但具有高度的複雜性,而且在意象和意味上也更是耐人尋味。石濤的這套羅漢圖,也使中國古代“道釋畫法”這一路,出現了抒情性的筆法,出現了清淡而又格高的文人氣息。這套羅漢卷共有百張,共計有三百二十一個人,可見此套畫作也並非是五百羅漢圖,圖中還有大量動物,如獅子老虎大象、鳳凰猴子及各種怪物,有了這些配景,也使整個圖冊更加豐富和神秘。石濤四十歲以後,就極少再作這類工精的人物畫,此後他以獨特的寫意山水畫,漸漸完成了中國寫意山水畫的高峰,開辟了一條從中國古代山水畫通向中國現代山水畫的道路,所以,吳冠中曾說:石濤是中國現代山水畫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