輯三疏雨繁花
後退原來是向前
布袋和尚,在中國和日本都是十分著名的佛教人物,他以大腹便便和笑口常開,深受中、日兩國人民的喜歡,他以杖挑布袋、四方雲遊、佯裝瘋癲和出口無定,被世人稱為最接地氣的和尚,他的“布袋故事”以及充滿智慧禪機的偈詩,千百年來更是為人們津津樂道。他的布袋總是深廣無比,神奇無比,裝入死魚,能瞬間複活;裝入枯樹,能頃刻發芽。有人欺他,倒入餿飯餿菜,可他取出時卻新鮮美味無比;有人害他,奪過布袋焚之,可第二天還是完好如初,依然背著布袋,笑容滿麵。有人再次奪之焚之,可布袋仍就絲毫無損,往複數次,所有的人方知他是神人。他的偈詩也是幽默機智,處處禪理,有人問他:如何才能不墜入是非?他偈答:是非憎愛世偏多,仔細思量奈我何?寬卻肚皮常忍辱,放開泱日暗消磨。有人問他法號?他同樣偈詩:我有一布袋,虛空無掛礙。打開遍十方,入時觀自在。在他所有的偈詩中,他的《插秧詩》最為豁達和大度,也最為人們熟悉和喜愛:手把青苗插滿田,低頭便見水中天。六根清淨方為稻(道),退步原來是向前。布袋和尚傳說是五代後梁人,長期生活在寧波奉化一帶,沒人知道他的姓名,他自稱契此,又號長汀子,圓寂於公元917年,圓寂時盤坐於青石之上,口念偈詩——彌勒真彌勒,化身千萬億。時時示時人,時人自不識。之後,人們才恍悟他原來是彌勒佛的化身。從北宋開始,布袋和尚開始入畫有了形象,至南宋傳入日本,其形象在日本也廣泛流傳,從公元十二世紀至十六世紀,布袋和尚在中、日兩國的繪畫造型中,至少不下幾百種,現今從古畫中能看到的仍有幾十種,現錄之,與讀者共賞。布袋和尚的早期形象,並不像現在端坐在廟堂裏,整天樂嗬嗬笑嘻嘻的“大肚能容,容世上難容之事;笑口常開,笑天下可笑之人”的大肚佛,布袋和尚的早期形象,是孤寂的,甚至有些悲苦,其實真正的佛應該是這樣,己身浸苦,化身渡人,曆一切艱,磨一切難,以慈悲心渡眾生。心懷善念者,人人皆為佛。
林逋小記
少年之時,林逋便成了孤兒,跟著兄嫂一起生活,自小養成孤僻性格。成人後為能博取功名,也曾四處遊曆,雖才高八鬥,但無人賞識, 一直窮困潦倒。臨近中年,他選擇了西子湖畔,選擇了樹影團團鷓鴣聲聲的小孤山,過著“步穿僧經出,肩搭道衣歸”的隱逸生活,結一間草廬,一居就是二十年,且二十年不入城市。 他孤獨時,便會駕著扁舟遊遍西湖各寺,與高僧賢士往來。他在一首詩中記載:大雪天,他搖著雙槳,和友人一起在西湖賞玩,厚厚的白雪積在玲瓏的烏篷船上,他們圍著紅泥小火爐,飲著熱茶,談論著東漢淮南小山的《招隱士》,真是享受極了。雖說林逋是僦居山園四季躬耕的處士,但他並不寂寞,常抱琴遊走,在白堤泠橋訪客問友,吟詩唱賦。他不在戶,每逢客至,童子便會打開竹籠,放飛白鶴。白鶴騰起,盤旋鳴嘯,他每見,便知貴客臨門,必會棹舟歸來。 《山園小梅》是他最聞名的詩篇,他說:所有的花都謝了,梅花卻盛開著,梅花一開就把整個小園裏的風情都占盡了。梅枝稀稀疏疏倒映在清清的水上,在這個朦朧月色下的黃昏,陣陣梅香飄浮過來。那飛回來的白鶴,看到梅花這麼漂亮,這麼幽香,在半空中就沉醉了。粉蝶是春天才有的,它是看不到梅花的,如果粉蝶能看到如此美好的梅花,它一定會快活地暈過去。在這片梅花麵前,在這片淡淡的月色下,非常高興地詠唱詩歌,有這樣美好的梅花還不夠嗎?還需要檀板金樽那些華麗高貴的東西幹嗎?他的詩真的是超凡脫俗,但他卻非常淡看,作詩隨就隨棄。有人問:為什麼不留給後世?他說:我看重的是山林丘壑,看重樵夫漁父般簡樸而無憂無慮的生活,樵夫是清山的君王,漁父是綠水的主人,我已是君王主人了,還有什麼名可沽?什麼利可趨? 蘇東坡說,林逋之詩勝過孟郊,詩比孟郊清,卻無苦寒味;並叮囑兒子,以後再寫人情物理的詩,就要有這樣的雅韻。黃庭堅說,林逋書法高勝絕人,每回見到,饑時不用吃飯,病時不用喝藥,他的氣節太高,別人是學不來的。我讀他的詩文,清澄峭麗,他善於用字,以吟活西湖風光著稱,他筆下的西湖勝過西子,充滿畫意,風光傳神。他在文章中所說的事,從表麵看微不足道,但實則說的都是幽事,微言大義。 有人把林逋同司馬相如進行比較,我覺得司馬長卿比不過他。司馬長卿在臨死之前,為討好漢武帝,寫了一篇文章,說您(指漢武帝)的陵園已經修好,這真是件大喜大賀之事,勸漢武帝去泰山封禪,祭告天地。林逋在臨終之前,也寫過一首詩:湖上青山結對廬, 墳前修竹亦蕭疏。 茂林他日求遺稿,猶喜曾無封禪書。他的意思是講,如果有人來求我的遺稿,我是沒有那種拍馬屁詩文的,僅憑這點,他就比司馬長卿更加清節。林逋生前未娶妻,死後無子嗣,尤其晚暮之年,麵對冷寂的空屋,向友人馮彭年發出這樣感歎:我現在是病魔纏身,人就像窗外快要凋零的梅花,要不是有詩陪伴,要不是有詩友陪伴,真的想早點歸去……他仙去了,據說下葬的墓緊靠著他“兒子”——鶴的墳,據說他的葬禮由州守李諮與其門人操辦,並在墓前守靈七日。 到了元朝,林逋的詩名才真正大增,因為元朝是異族統治,有更多文士向往隱逸生活。於是,人們便以他為楷模,為他修了放鶴亭,把他居住的草屋翻成祠堂,並在周圍種上青翠的新篁。後來,更有好事者,把他移進白居易、蘇東坡的祠堂,與白、蘇一起,年年享受香火祭祀。林逋臨終前曾說,生與湖山結廬,死與竹林相伴,最驕傲的是詩文潔淨,一生沒有留下阿諛的聲音。
柳敬亭
柳敬亭,明末清初著名的說書藝人,原姓曹,名逢春,江蘇泰州人。少年時柳敬亭性野獷悍,屬鄉間無賴,十五歲因犯下死罪,為避仇而西竄盱眙。盱眙,在明末清初泛指江蘇西部。西竄途中,在一棵柳樹下休息,忽然思想一活,改曹姓為柳,更名敬亭。 柳敬亭善口才,又對“隋唐”和“水滸”人物稔熟,流落盱眙期間,便以說書為生,這時他的年齡隻有十八九歲。柳敬亭對說書極有天賦,說書不久,就能打動市人,在盱眙市麵小有薄名。不久,柳敬亭過了長江,在江南一帶說書。一日,有一個叫莫後光的儒生從上海淞江過來,聽了柳敬亭的書後,讚歎道:此人機智、靈活、善變,將來肯定能聞名遐邇。莫後光又說:說書雖是小技能,但若能把自己的表演加進去,並且對人物和故事進一步考證,進一步挖掘,你的水平會大大提升,如果你能掌握聽者心理,能細致入微,能生動演繹,能惟妙惟肖,那麼日後你就可以成為天下說書人的精者。莫後光的話對柳敬亭起了極大作用,柳敬亭便暫停說書,退回茅舍,養氣定調,審音辨物。柳敬亭麵對一口大缸,以清水映照身姿,反複揣摩,不斷調整。後來,柳敬亭成了名,人問師從何人?柳常說:吾無師,吾師乃莫君後光。 柳敬亭進步非常迅速,一個月後,能讓聽者正襟危坐,目不斜視;兩個月後,能讓聽者鴉雀無聲,凝精聚神;三個月後,莫後光又聽了一次,聽後感歎:柳敬亭手能說話,眼能傳神,眼、手、足、體渾然一體,演繹爐火純青,如果柳先生以這樣的本領行天下,天下人都會成他的聽眾。於是,柳敬亭開始行走江湖,常在揚州、杭州、南京獻藝說書,尤其在南京,他呆的時間最長,也最受歡迎,南京的大中橋、三山街、夫子廟他都開過書場。那時,柳敬亭每到一處繁華之地,就會被官紳階層請去,無論是在雅亭之中,還是在華堂之上,凡在場聽者皆會力爭前座,聽後無不豎起大指,口出善言。由此,柳敬亭也憑此技,走入了上流社會。 柳敬亭的一生,最欣賞他的高官是寧南侯左良玉。左良玉是位武將,早年在山東、河南和李自成、張獻忠作戰多年,後因《桃花扇》中的侯方域之父侯恂推薦為副將,到了南明時期,福王朱由崧封他寧南侯,擁兵達八十萬。柳敬亭能結識左良玉,主要靠安徽提督杜宏域,杜宏域和柳敬亭是很好的朋友。一次,杜宏域帶著柳敬亭去左府飲酒,左良玉見柳敬亭氣質不俗,口角波俏,以為他是策士、辯士。在席間,柳敬亭談吐詼諧幽默,左良玉更是喜歡,心生納賢之心。 左良玉欣賞柳敬亭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左良玉武將出生,平時極少讀書,而幕府中多半是儒生文士,所寫文告、檄文喜歡修詞設意,據典引經,對此左良玉常常會抓頭皮,心中常常不悅。而柳敬亭最大的本事就是將複雜變成通俗,他整天琢磨的事情,就是如何能把繞人的“之乎者也”,變為直接、通俗、易傳播。這一點極合左良玉的心意。柳敬亭深得左良玉的賞識和信任,左良玉常派柳敬亭赴南京辦差,因當時左良玉擁兵自重,南明的官員皆畏他,柳敬亭所到之處,官員對他加重禮儀,恭敬相迎,恭敬相送,還客氣地稱他“柳將軍”,而柳敬亭此時已是六十歲的人了,對於這突然到來的禮遇和地位,已不再看重,而是以平和的心態泰然處之,這時候的柳敬亭已經經曆過太多的人世間的冷暖和炎涼。 南明滅亡,左良玉病死,柳敬亭在垂老之年突然失去了支靠,貧困相疊之時,柳敬亭在答友人問時說:我有三寸活舌,難道還能餓死?於是,柳敬亭重操舊業,往來於南京和吳中地區。起初,柳敬亭為報左侯知遇之恩,將左侯的許多故事編入書中,柳敬亭每每說到感動之處,能使聽者泣麵,涕下。晚年的柳敬亭說書的技藝更加出類拔萃,並日臻精湛完美,能說的段子也相當豐富,據當時的名士周容記載,他在常熟虞山聽柳敬亭說書,聽他講到郭子儀和韓世宗時,幾乎忘掉一切,敬佩之至,推崇之極,幾欲下拜。 關於柳敬亭說書的現場效果,明末張岱的《柳敬亭說書》一文最能說明。張岱說:他聽“景陽岡武鬆打虎”,內容與《水滸傳》大不相同,他描寫環境,刻畫人物,既細致入微,又幹淨利落。聲音拖長時如宏鍾般響亮,說到關鍵地方,又喊又叫,氣勢逼人,似乎要把房子震倒。武鬆到店裏買酒,店裏空無一人,他突然大吼一聲,店裏空缸空磚都震得嗡嗡作響……僅憑這段,便可以看出當年柳敬亭說書是多麼的投入,多麼的繪聲繪色,富有感染力。尤其是“武鬆到店裏買酒,店裏空無一人,他突然大吼一聲,店裏空缸空磚都震得嗡嗡作響”幾句,即便隔了幾百年後再看,仍仿佛身臨其境。這也說明柳敬亭說書,並不是照本宣科,鸚鵡學舌,而是將自己體會,自己感想融入其中,進行再次創造。 柳敬亭是距今三百多年的人物,是當時揚名江南一帶傑出的說書藝人,他的一生經曆裘馬少年,經曆亡命天涯,經曆放浪江湖,經曆軍中歲月,經曆朝代更迭,最終又複上街頭,理其故業,可謂人生坷坎,命運多舛,真是一位奇人。明末清初,許多當時的一流文人,像張岱、錢謙益、吳梅村、黃宗羲、周容、餘懷等都曾經為他立傳,或撰文記載過他,可見柳敬亭在當時名聲之響,影響之大。 關於柳敬亭的長相,張岱這樣記載——柳敬亭是個麻子,長得黑黑,滿麵疤痕,白天迷迷糊糊,就像個快要走進棺材裏的人,但是到了夜晚,他走進書場,他把桌子擦拭幹淨,把燈剔亮,便會立刻目光犀利,口角伶俐。而錢謙益描寫柳敬亭時說——他高個子,稀疏胡子,牙齒不齊,臉上皮膚粗糙,但衣著幹淨,說話講理極有氣質,學什麼像什麼,是活著的優孟。優孟,是春秋時代楚國的著名藝人,善以談笑諷諫。張岱和錢謙益都是見過柳敬亭的人,他們的描繪不會有問題,這也說明柳敬亭靠藝取勝,而非顏值。1670年,八十三歲的柳敬亭因病死於四處說書的途中,死後草草埋就,因貧寒而無法返葬。
踏過櫻花第幾橋
蘇曼殊原名蘇戩,字子穀,後改名玄瑛,廣東中山縣恭常都瀝溪鄉人。1884年舊曆8月10日出生於日本橫濱,1918年陽曆5月2日,病逝於上海廣慈醫院。 蘇曼殊父親蘇傑生,是一位在日本經商的華僑。他有一妻三妾,辛亥革命前中國並不實行一夫一妻製。蘇曼殊是他的第三個兒子,他上麵還有兩個哥哥:長子蘇焯,為第一個妾河合仙(日本人)所生;次子蘇焜,為正室黃氏所出。三子蘇戩即蘇曼殊,也是河合仙所生,與蘇焯是同父同母。蘇傑生還有五個女兒。到蘇曼殊九歲那年,蘇傑生因生意失敗,不得不從日本橫濱回到故鄉瀝溪,後來又前往上海。蘇曼殊的出生,還有一個頗為流行的說法,即蘇曼殊不是河合仙所生,是一個名叫河合若的日本女傭與蘇傑生所生,生下曼殊三個月以後便不辭而別,並且不知所終。於是,蘇傑生便把養育蘇曼殊的責任交托給了河合仙。但是蘇曼殊的長兄蘇焯堅決否認這種說法,他說這是別人的謠言。1889年,蘇曼殊六歲時回到故鄉瀝溪。次年,進入鄉塾讀書。1896年蘇曼殊同他的姑媽一起到上海,與父親及大陳氏(蘇傑生的二老婆)同住,並開始學習英語。1897年,蘇曼殊父親與大陳氏離開上海回瀝溪,蘇曼殊隻好寄住在姑母家中。1898年隨表兄林紫垣赴日本橫濱,進入大同學校就讀,平時食宿於林紫垣家。在大同學校,他開始結識了馮自由、鄭貫一、張文渭等人,當時他們都在該校讀書。1902年,蘇曼殊在大同學校畢業,隨即前往東京進入早稻田大學高等預科,讀了一年。1903年,蘇曼殊的革命思想漸趨成熟,加入了義勇隊及軍國民教育會,但遭到了他的表兄林紫垣的反對,表兄斷絕對他的經濟支持,迫使他回國。蘇曼殊不得不中途綴學回到上海。在上海期間曾任《國民日報》翻譯,與陳獨秀、章行嚴、何梅士同事。這期間蘇曼殊用文言文翻譯了雨果的《悲慘世界》,當時譯名為《慘社會》,這在當時是極牛的事。同時開始在報上發表散文和詩歌。不久《國民日報》被封,蘇曼殊又赴香港,住在香港《中國日報》館內,結識了陳少白、王秋湄。隔了不久,蘇曼殊卻突然去了惠州,在一座寺廟裏削發為僧。想法之突然,有點類似李叔同,他的親友們都無法理解。1904年春節期間,蘇曼殊因在寺廟裏過著饑寒交迫,窮困潦倒的生活,他不得不離開寺廟,再次回到香港《中國日報》。某日遇同鄉簡世昌,告之父親蘇傑生病重,很希望他能回去。由於蘇傑生與河合仙此時已斷絕關係,使蘇曼殊對父親非常不滿,便對簡世昌說:我是一個窮和尚回去有什麼用呢?從此,蘇曼殊便與蘇家斷絕往來,這年他正好二十歲。在香港住了一段日子,又到上海,在友人的資助下,經廣州出境,前往暹羅、錫蘭等國學習梵文。1905年秋天,與陳獨秀一起赴日本,曾去探望生母河合仙,結果未遇。1907年元旦,蘇曼殊又赴日本,與章太炎同住在東京新小川町《民報》社。這期間他發奮寫作並作畫,著有《梵文典》八卷,另有《獵胡圖》《嶽鄂王遊池州翠微亭圖》《徐中山王莫愁湖泛舟圖》《太平天國翼王夜嘯圖》等。1909年又譯完出版了《拜侖詩選》。1911年7月,把明代的戲文《燕子箋》翻譯成英語,與此同樣也將李白、杜甫之詩譯成英語介紹到國外。1914年蘇曼殊又去探望母親河合仙,這一次他在母親家裏見到了母親,從1914到1915年,整整住了兩年,他一直呆在母親身邊,一邊省親,一邊寫小說、散文、詩歌和畫畫。1916年蘇曼殊由日本歸國,此後經常往來於上海與杭州之間。1917年蘇曼殊住上海新民裏11號,鄰居有蔣介石、陳果夫等人,因此蘇曼殊與蔣介石、陳果夫都很熟,甚至關係還不錯。1918年春,蘇曼殊因嚴重腸胃病病逝於廣慈醫院。蘇曼殊是民國早期的一位奇人,他短短三十四歲生命,卻擁有多個頭銜——詩人、旅人、情僧、糖僧、畫僧、革命僧、風流僧、翻譯家。他的一生正如他自己文章中所言:一切有情,都無。他生如燦爛彗星,死似沉默禪定,現在人很難理解,他短暫的生命怎麼這麼能“折騰”?其實民國早期就是一個年輕人的時代,陳獨秀、胡適、毛澤東、蔣介石等等,哪個不是年輕人。蘇曼殊有“糖僧”稱謂,是因為他視糖如命,他常常日食酥糖三十包,別人找他畫畫,送糖是必不可少的事。當時著名連載小說名家包天笑,就曾作詩調侃過他的嗜糖:鬆糖桔餅又玫瑰,甜蜜香酥笑口開;想是大師心裏苦,要從苦處得甘來。關於“風流僧”是他心裏長期住著真性情,他亦僧亦俗,常常出了廟門,就進了酒店、妓院。蘇曼殊有寫日記的習慣,青樓女子的名字、場所及費用均有記錄。他的風流賬——用來嫖妓的錢多達一千八百七十七元,而當時女仆的月工資僅三元。蘇曼殊作畫天賦很高,常常一揮而就,如他在友人家做客,飯後速作《黃葉樓圖》,寥寥幾筆便勾勒出遠山剩水,樓台孤鴉,用筆精到而神韻古樸。有時他也久不作畫,友人求畫經常需要設計誘逼。當時《太平洋報》的葉楚倫,多次向他求畫不成,就將他騙到李叔同的房中,鎖在屋內,並備好他喜歡的雪茄、摩登糖、牛肉,他無奈之下才肯一邊吃著,一邊作畫,畫成《汾堤吊夢圖》持贈。他的畫將西洋畫法純熟地運用於國畫中,也可謂別具一格。他作畫怪習也多,常常畫完便撕掉,如有女子求畫,則無須潤筆費而索要女子小照,以致後人研究他時常嘲笑他喜歡意淫。陳獨秀曾說:曼殊作畫,教人看了如咫尺千裏,令人神往,不像庸俗畫匠之浪費筆墨。當時著名的詩人、散文家柳無忌則說:他帶給中國畫一種完全屬於他自己的獨創性和構思,他的藝術是如此獨特、鮮明,觀察起來比任何古語所能形容的都要好。蘇曼殊的一生短暫而精彩,充滿著坎坷,充滿著詩意,充滿著奮鬥,也充滿著浪漫。蘇曼殊屬於百年前人物,近百年來有無數人寫過介紹和評價文章,有人貶之,有人褒之,其實貶和褒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曾經以一個率真率直而又才華卓越的“真實的活人”,活在我們歲月的前頭。人無論你多麼偉大都會有爭議,而他毫無爭議的是他那首:春雨樓頭尺八簫,何時歸看浙江潮?芒鞋破缽無人識,踏過櫻花第幾橋。
月份牌裏的民國美女
20世紀初期,上海出現了一種新的銷售方式,即後來的民國美女宣傳畫,也叫民國月份牌畫、民國廣告畫。最早的月份牌是1896年鴻福來票行隨彩票奉送的一種“滬景開彩圖,中西月份牌”的畫片,“月份牌”這個名詞就從此沿用。後來為了加速印製廣告畫,商家就去掉年曆,月份牌從而成為名副其實的廣告畫。周慕橋是民國廣告畫的開筆宗師。周慕橋,近代畫家,江蘇蘇州人,一署慕喬、慕僑,又名周權。周慕橋從小在繪畫方麵就有天賦秉異,早年從事石印插圖畫,是上海《申報》副刊《點石齋畫報》的主力畫家。他所畫的主要內容,大都反映時事和社會新聞,在這個領域周慕橋一度非常出名。周慕橋的廣告畫,明顯的線條勾勒然後著色的風格,其人物形象較為平麵,在直觀上更為接近老北京風俗畫,而不是上海摩登場景。辛亥革命以後,隨著外國資本的輸入和民族工商業的興起,資本主義經濟在上海得到了迅速發展,各種商品開始在市場上流通。商品多了自然存在競爭,而競爭最基本也是最高級的方式,就是廣告宣傳。外國商人首先開始以年畫形式,聘請名師繪畫,配以商品廣告,便誕生了印有月曆、節令的商品廣告畫。上海人叫它月份牌。月份牌最早在光緒年間已印刷發行,當它與商品信息結合在一起後,不僅廣泛應用於洋行公司之間的交際,還滲透到國民的生活空間裏,以至於後期月份牌裏日曆內容逐漸消失。而此時周慕橋的藝術道路已經在悄然發生變化,一個畫報的專業繪製者,正在一步步地向民俗方向漸進,而且越來越關注民眾的喜好,成為月份牌廣告畫得奠基者、中國商業美術的第一人。周慕橋之後,他的地位被另一個位同行鄭曼陀所取代。鄭曼陀將這一廣告畫法加以改進,發明了炭精粉擦筆畫法,具有驚人的逼真感,加上時裝美女主題的興起,畫得越來越好,越來越具有商業價值。鄭曼陀使用炭精粉在畫紙上先進行擦抹,就像當今的女士在上妝畫眉之前,先打上粉底一樣。在被仔細均勻抹擦在紙上炭精粉基底陰影上,再使用顏料繪製,畫出的人物層次豐富、自然、飽滿、柔和。在鄭曼陀這裏,人物和色彩都處於中國文人畫的審美傳統之中,女性是靜態被動和柔弱的,而色彩是偏冷色和清淡的。之後,這一廣告畫繪畫領域,又出現另一位名家杭稚英,杭稚英的最大貢獻,是不僅自己出色,而且培訓了一大批人,使這種繪畫方式,變成了一種產業。現在的民國美女畫片大多出自杭稚英之手,上海印發月份牌作廣告的中外廠商為數甚多,民國美女廣告畫也曾經盛極一時。美女們肌膚細膩柔嫩,五官精致甜美,一顰一笑,嫵媚動人。據《南洋兄弟煙草公司史料》記載,1923年該公司廣告費內月份牌一科,預算即達四萬元。該公司當時受外商英美煙公司的傾軋,處境十分不利,在競爭中“幸月份牌精美,才得以行銷”。偷師了鄭曼陀擦筆技法的杭稚英一步跨出了傳統文人畫的偏好和精細清淡的口味,在擦筆畫法的細膩和立體感上,加之以迪士尼動畫的鮮豔色彩和電影鏡頭感(杭稚英在1930年代的上海電影院中已經觀看到了同時期美國的《唐老鴨》和《大力水手》)。在中囯美術史中,民國廣告畫是非常獨特的一支,既前無古人,也後無繼承,就是僅僅在這段時間內盛行,然後突然消失。應該說,民國廣告畫是中國美術史遺忘的品種和地帶。到了三十年代,伴隨著婦女解放運動的展開,在杭稚英的月份牌中,女主角都變成了“時髦女郎”,具有挺拔有力、肉感嬌豔的體態和容顏。她們燙發,穿高跟鞋,聽爵士樂,看好萊塢電影,旗袍開衩也越來越高,有的甚至半露雙乳。 她們穿最流行的時裝;用最新潮的物品:電話、電爐、鋼琴、話筒、唱片;有最時髦的消遣:打高爾夫球、抽煙、騎馬、遊泳、航空、騎摩托等。上世紀三四十年代,深受市井百姓喜愛的月份牌廣告畫,突然受到了一些文化精英的強烈抨擊,其中的代表人物就有新文化運動領袖陳獨秀,以及被讚譽為新文化鬥士和旗手的魯迅。尤其是魯迅曾說:“中國一般社會所歡迎的是月份牌,月份牌上的女性是病態的女性。月份牌除了技巧不純熟之外,它的內容尤其卑劣。中國現在並非沒有健康的女性,而月份牌所描寫的卻是弱不禁風的病態女子。這種病態,不是社會的病態,而是畫家的病態。”魯迅先生提倡的美學價值取向,是呐喊,是抗爭和奮鬥,正好和延安的革命美術運動不謀而合,再加上毛澤東對魯迅的評價又是極高的,因此在新中國成立之前和之後,魯迅的地位是不可動搖的,延安的“新美術”的地位是不可動搖的,並且牢牢地占據著社會的主導地位和正宗地位,於是,民國廣告畫隻能“體無完膚”,隻能黯然退出曆史舞台。(此文與白鴻程、李雲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