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華之後的返璞歸真
學術論壇
作者:郭潤田
【內容摘要】《筆法記》之“圖真”理想是在莊學思想的指引下,通過以“華”“實”“真”“似”的精彩辯述後論證的,審美理想由金碧青綠山水轉向水墨山水,是因為“墨”的審美內涵能夠體現出莊學的返璞歸真的藝術精神,“物之華,取其華;物之實取其實,不可執華為實”就要求繪畫能表現出物之“真”,而非追求“華”本身。而“氣傳與華,遺於象,象之死也”之對繪畫的要求的論述無意識地與盛唐之浮華,以及“執華為實”後最終覆滅的曆史現實相像、切合。
【關鍵詞】《筆法記》 華與實 似與真 曆史現實
一
藝術是反映時代、社會的。這一點在追述美的曆程中顯得極為突出,“一個偉大的藝術家身上,美學與藝術創造是合二為一的”,①畫論同樣是建立在美學觀點之上,一個時代的藝術品能反映出一個時代的審美意識,而這種審美意識必然根植於曆史的現實生活。畫論作為繪畫藝術的上層建築,是建立在實踐的基礎之上,並反作用於實踐。山水畫論《筆法記》中“圖真”之論、“華、實”之辯,體現了莊學藝術精神之返璞歸真的美學思想。
《筆法記》的作者同其文中之所謂老叟的第一次對話就道出了其文的核心觀點——“圖真”,作者在得知畫有“六要”之後便不耐煩地解釋道:“畫者華也,但貴似得真,其此撓也。”但是老叟馬上反駁了他的觀點說道,“不然,畫者畫也,度物象而取其真,物之華,取其華;物之實取其實。不可執華為實,若不知此術,苟似可也;圖真不可及也。”這個對話表現出三個觀點。
首先是對繪畫的本質特征的不同見解。被否定的“畫者華也,但貴似得真”,無論從審美關照還是審美創造上說,都偏離了中國的藝術精神,“華”有多種解釋,《說文》釋“華”為“(木)榮”,但此語境可解釋為“美麗而有光彩的”,則此句話可解釋為:畫即是美麗的卻像的東西。這是人們對繪畫的普遍誤解,在中國哲學引導下的中國繪畫從未將繪畫的本質落實在“美麗”這個詞之上,美的範疇都是根植在“形神”“氣韻”“意境”等之中,所以,老叟反對這個觀點,說,“畫者畫也,度物象而取其真”,認為繪畫本身是建立在對客觀真實的揣度之後的一種創造。
其次,是“物之華”與“物之實”的對比,從“實”的本意來說,“華”本身是包含在“實”之中,“實”即表現為真情況,但按照《筆法記》本身的語境來說,“華”與“實”是相比較而言的,但是我們不能理解為“‘華’表現為其美麗的方麵,而‘實’就是除去美麗的其他方麵”。“‘實’就是物之神、物之氣、物之韻,也就是‘真’”,②葉朗則理解為本體、生命。立足於“畫者華也”的觀點執著於圖畫“美”必然導致對“物之實”的忽略,也就是,將可能並不體現為“華”的對象,刻意描寫,而失其真實。
最後是由於對繪畫本質特征的不同理解以及對“華”與“實”做仔細分辨而所表現出的“似”與“真”的不同。“似”與“真”的辯解可以說是貫穿中國繪畫史的,白居易說“畫無長工,以似為工;學無長師,以真為師”,張彥遠“以氣韻求其畫,則形似在其間矣”,最著名的是蘇軾“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以及白石老人之“似與不似之間”,至於這些辯解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各有所雲。按《筆法記》之語境來講,“似”與“真”是建構在“華”與“實”的基礎之上的不同,也就是“執華為實”則表現為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