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洪怒了:“你那個頭昂得好高啊,是想看天上的星星嗎?賞嘴,讓他多看些星星!”
押他的太監一邊一個,一人掄起左掌,一人掄起右掌,向黃錦的臉猛抽起來!
黃錦開始還硬挺著,接著便看見滿眼都是金星,再接著便是一片漆黑,終於倒了下去。
滿院子跪著的人,還有站在屋簷下的三個司禮監秉筆太監有些低下了頭,有些閉上了眼。
“扶起來!”陳洪又喝道。
兩個提刑太監一邊一個拉起了黃錦,黃錦的頭軟軟地垂在胸前,被拽跪在那裏。
“澆醒他,讓他指認同黨!”陳洪又喝道。
涼水是常備的,這時另一個提刑太監提著一桶水劈頭向黃錦潑去。
黃錦渾身顫抖了一下,從黑暗中又醒了過來,竭力想睜開眼,卻發現眼睛睜不開了,隻有一線,模模糊糊隻能看見若有若無的燈光,滿臉都已經腫了。
陳洪凶狠地盯著他:“講義氣不講義氣現在都不管用了,要不想牽連更多的人,就指出幾個同黨!”
黃錦提起一口氣,張嘴吐向陳洪:“呸!”
那口血水卻隻落在陳洪的腳前。
滿院子的人都望向了陳洪,燈籠光火把光把那些眼睛照得也成了一點點火光。
陳洪默住了,閉上了眼,想了一陣子,然後又睜開了,慢慢掃視著滿院子那些閃著光的眼睛:“我知道,你們早來的晚來的都有好些受過呂芳的恩惠,都還在心裏念著那個老祖宗的好處。可有一點你們得想明白了,呂芳真要是那麼個好人,就不會背叛主子萬歲爺。我們這些人,第一要講忠心,第二才講義氣。我陳洪在宮裏這幾十年,就這一點從不含糊。今天我還是這一點心,首先要忠主子,然後能保的我都會保。誰叫呂芳管你們管了幾十年呢?你們這些人裏,有許多都是身不由己,隻要心裏還揣著對主子萬歲爺一個‘忠’字,我都既往不咎。可像這個黃錦,把呂芳看得比主子萬歲爺還高,比主子萬歲爺還重,這便萬不能饒!他裝出的這一副講義氣的樣子,我陳洪比他要強十倍,強百倍!在這裏我說了,宮裏二十四衙門,外加上一個鎮撫司,以往跟呂芳有關聯的,我隻抓一個人,便是這個黃錦!其他的隻要幡然悔悟不再念著那個呂芳,不再跟著這個黃錦跑,我都保!可還是有兩個我保不了,因這兩個人跟那個海瑞有關!朱七,齊大柱。”
朱七和齊大柱依然還跪在右邊鎮撫司人群的第一排,這時已然站起。
陳洪:“海瑞是古往今來第一個大逆不道的人,你們怎麼要跟他鉚在一起?”
齊大柱想答話,朱七用手按住了他,大聲答道:“陳公公什麼都不用問了,給我們上刑具吧!”
陳洪擺了一下頭,又有兩個心腹提刑太監提著手銬過來默默地將朱七、齊大柱都銬上了。
陳洪:“鋼筋鐵骨的人,不要打他們,打了也沒用。讓他們自己天良發現,把事情都講出來。”
朱七和齊大柱也被押出了院子。
“下麵輪到你們的差使了。”陳洪望向了石階下站著的刑部那個侍郎、大理寺那個少卿、都察院那個左副都禦史,“皇上有旨,徐閣老和內閣那幾個閣員,還有六部九卿的堂官們眼下都在內閣值房候著,你們去,叫他們各自寫辯狀,與海瑞有關的就寫有關,與海瑞無關的就寫沒關。不要冤枉了一個好人,也不要放跑了一個逆賊。”
那三個人立刻麵露難色,怔在那裏。
陳洪:“我知道這個差使讓你們為難。一個刑部侍郎、一個大理寺少卿、一個副都禦史,論官職他們都是你們的上司。可你們心裏要琢磨明白了。現在,你們是奉旨辦差,在查清楚以前,他們什麼也不是。‘忠’字當頭,你們的前程誰也動不了。賣人情,留後路,那就什麼後路也沒有。聽清楚了?”
三個人一齊拱手答道:“卑職們明白。”
陳洪:“去吧。”
那三個人腳下像踩著棉花向院門外走去。
“石公公,孟公公,卞公公!”陳洪望向另三個秉筆太監。
“屬下在。”三人低頭低聲答道。
陳洪提高了聲調:“會集五城兵馬司和順天府九城戒嚴!那個海瑞招供之前,一個官都不許出門!”
北鎮撫司詔獄當時號稱天下第一獄!四麵石牆,滿地石麵,頂上石板,都是一色的花崗岩鋪砌而成。獄深地麵一丈,常年不見日光,幹燥如北京,都常見潮濕,人關在裏麵,就是不動刑,時日一久也必然身體虛弱,百病纏身。
提刑司的人看著,燈籠提著,趙貞吉被他們領著走下了詔獄的石階,隻見裏麵石道幽深,隻有牆上的油燈微光昏黃。
趙貞吉的臉此時比這暗獄還要陰沉,轉過了一條石道,又轉向另一條石道,他的臉也越來越陰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