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春的四月,百花爭妍的時節。長安郊外的梨花灼灼盛開,草木蔥蘢。
於是聖上攜文武百官、後宮嬪妾於玄天崖北,郊遊踏青、騎馬涉獵。
出發前,聖上招九安貴妃侍寢,卻不在天子寢宮,在恣意宮。
彼時傅忘川還沒來,鄙安沐浴完,靠在床頭看筠妃給她寫的信。
信沒有稱謂沒有落款,整整十頁,寫的是故事的中間一段——
說是當年梨逍塵和萬花宮主,以及他們的女兒、那雙姐妹的兩個兒子,一家五口的幸福喜樂生活。
某日,梨逍塵病重不治身亡。而家裏來了個雲遊道人,偏偏帶走了兄弟二人當中的弟弟,那個叫小川的孩子。哥哥阿瑾抱著稚嫩的小女兒站在雪地裏,眼睜睜看著萬花宮主抱著梨逍塵的屍體,越走越遠。
體弱的小女兒大病一場,哥哥阿瑾衣不解帶的守著,到最後小女兒痊愈,哥哥卻就此垮了身體,再也做不得重活。
時逢大旱且江湖動蕩,恐妹妹至尊之女的身份引禍上身,哥哥鎖了家門,帶著妹妹遠走他鄉。天災連連,為了兄妹兩人能活下去,哥哥到處找工作。可做不得重活的身體怎麼受得了,好在他還有一副不錯的嗓子和臉蛋兒,許是懇求戲班主收留,開始了顛沛下賤的戲子生涯。
過了幾年,天下景氣起來,聽戲的富人也多了,於是麵容漂亮又才華橫溢的哥哥逐漸紅起來,成了名動一時的角兒。
人前多少風光,人後就有多少心酸,戲子的活計一貫如此。日子長久開來,妹妹的逐漸明麗的容貌終是招了禍端。
戲班主以不養廢人為理由,要妹妹賣藝。而戲子這種事,明裏是賣藝,可暗地裏的皮肉生意又有哪個不知道?怕妹妹在自己看不見的地方遭人欺負,於是哥哥要求了親自調教妹妹的工作。
戲這個圈子裏,男風素來不是什麼奇事。妹妹成名前的那些肮髒齷齪的事,不是她運氣好躲過去了,而是都讓她的哥哥代為承受了。
美麗又溫柔的哥哥,終於在一次侵犯當中吐血暈厥,意識到當自己再也無法承受的時候,遇上了失散十三年的弟弟小川……
還有兩張紙,寫的大都是妹妹和阿瑾哥哥的點滴,字裏行間半是心酸、半是開心。
紙張的末尾有一句話,是筠妃最後補上去的,說“下次見麵之時,當將餘下所有告知”。
再見麵,應是大局已定、塵埃落定了吧。
趙筠,不僅擅長醫術,也熟知兵法,懂得在大戰之前收攏穩定人心。
這一段故事是她知道的,不甚重要,卻能深深打動她。而那剩下的一部分,才是關鍵。有了那一半故事,趙筠就不怕她東方安突然倒戈。
皇朝利劍的佳寧府主人,果真名不虛傳。
輕飄飄的信紙從鄙安手裏滑落,在地毯上四散開來。
鄙安將手搭在眼上,輕輕笑起來。
門外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宮女內監紛紛跪地行禮:“聖上萬歲。”
“都起身,下去吧。”
最後一個離開的宮女還不忘將地上的信紙都收起來,小心翼翼的揣在袖子裏帶出去。
傅忘川看了眼禁閉的房門,開門見山:“明日的出遊,你不能去。”
興許外頭還有人,他便沒稱“主上”。
鄙安卻沒聽見似的,轉過頭來,打量他一眼:“不是侍寢麼?聖上衣冠整齊,可不像個要睡覺的模樣。”
“明日你不能去。我已在宮外備了車,現在就送你離開。”
順著就大步流星走向衣櫃,從裏頭扯了件式樣簡單的,遞過來。
鄙安接過來,舉在手裏。
可能沒想到她會如此聽話,傅忘川微微一愣,隨即轉身準備去外間等。
下一刻,布帛撕裂從身後傳來。他回過頭,卻見那件衣裳被鄙安挑在指尖,直接從中間撕成了兩半。
“此一戰生死難料,你不能呆在這裏!”
“有我在,便不會生死難料。”
傅忘川揉揉額頭,上前在床邊就蹲了下來,聲音輕柔似哄孩子:“不是要自由麼?平樂鎮的那些花,也到了見太陽的時候了。另外,是我讓你痛苦了這麼些年,你走了還能折騰我一下。看,多劃算的事,聽話了,好不好?”
溫柔恍若花朵拂麵的感覺。似乎很多年前,也有一個人端著藥碗守在她的床邊,自己先喝一口,在舀一勺湊過來,哄:“再多一口,好不好?”……
不!
珠瑾哥哥是沒人能代替的!
“不,我不能走。”故事還沒講完,她的承諾也沒兌現,絕對不走。
傅忘川忽然站起來,緩緩上前。
鄙安忽然挑眉,冷笑:“你最好不要想做點什麼,你那點內力,我還看不上。”
探過來的手臂一滯,轉而換了個方向,從床裏拽過被子蓋在她身上。重重的歎了口氣:“那就睡吧,明日我來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