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一年兩個月過去了,突然有一天,阿寧發現生活用品收據上施慧的簽名有所改變,旁邊又多了阿敏的名字。
那娟秀的“施慧”兩字已經鐫刻在阿寧的心坎上了,哪怕發生一絲一毫的變化,也逃不過他的眼睛。但阿寧的擔心隻是短短的一兩天的時間,隨即他就想明白了,肯定是施慧暫且回北京了,阿敏依然替她留在濱城,存東西時同時簽上兩個人的名字,以此表示阿敏是代替施慧來“看望”自己的。
可是,下周出現的存物單卻是姐姐的名字,施慧和阿敏的存物單改在了半個月後,仍然是兩個人的名字。
第二個月,施慧和阿敏的存物單到月底才來,也是兩個人的名字。隻是東西一次買的比一次多,多的甚至可以吃用一個月。因為東西太多,監舍沒地方放,包監管教就讓人將阿寧的個人物品擺到放風場,單獨找個角落摞成小山。
還好,阿敏保持了每個月都來一次,存的生活費無論是否花完,都會湊齊一萬元。食品和生活用品更是增多,以至於看守所決定不給阿寧一次性發放,寄存在看守所售貨亭,隨要隨到。
這樣下去,阿寧就有些納悶了,難道施慧有什麼事情發生?否則她一個月不來可以,兩個月不來可以,不能三個月還是讓阿敏替她來呀?阿寧有種不好的預感,但他不敢說不敢想……
專案組提審時,他想打聽一下家中的情況,其實就是迫切地想知道施慧的情況。但專案組成員卻對阿寧說他們無能為力,因為專案組有鐵的紀律,在不必要的情況下,不得擅自接觸嫌疑人親屬。
但阿寧卻不信他們這一套,他甚至用自己非凡的睿智讀出了他們想隱藏的東西,他們什麼都清楚,隻是不想說。
這就不得不讓阿寧多想了,他想到了許多種可能,有許多種原因會導致施慧不來看自己。他采用的是排除法,首先排除的是她不再愛自己,因為阿敏還在每月一次地出現。就算阿敏不出現,阿寧也會排除這一點,因為他相信自己和施慧的愛情可超生死,可感日月,絕對不會在塵世的風雨中變淡。
其次是施慧家人的阻撓,這一點有可能,但幾率都微乎其微。再其次就是施慧出了意外!
對,想破了腦袋,隻有施慧出現了意外,阿敏才會代她來看自己。
轟地一下,阿寧整個人一沉,絕對不敢往下想,四周的牆壁都像坍塌在心頭的噩夢,扭身想逃都逃不掉。他的眼淚也隨之旺盛起來,無論白天還是黑夜,能背住人的地方,眼淚就想流一會兒。尤其到了晚上,將被子遮住眼睛,一個男人竭力屏住抽噎的哭泣,讓夜的清冷和寂寞都退卻了。
也許黑夜是最好的屏障,它屏蔽了所有人的眼睛,任誰也無法看到,在那個幹淨的被子下麵,那個經常給死刑犯做心理疏導的偉岸男人在流淚。擦淚的毛巾成了鑽進被窩前的必備品,以致讓身邊的人深深不解。
別人哪裏知道,這個堅強的男人,他的夜晚是如何的冷清與掙紮……
宣泄也是有盡頭的,又一個月後,阿寧的腫眼泡慢慢消退了。他每天的行動很有規律,仿佛機器在運轉,沒有感情、沒有猶豫。室內並不寒冷,他卻裹緊棉衣,掩藏起內心寒冷的感覺。反省時別人看電視節目,他卻看書,什麼書都看,然後在放風時抻抻懶腰,渾身的酸痛帶來一種無以名狀的疲憊和厭倦。他在看書看累時,會舉目眺望監欄縫隙中的天空。有時他默默盯著天空,看著外麵的燦陽悄悄走過,在他的注視下從窗邊逃走。
這時候,他就會把眼睛鬆開,緊緊閉死,放佛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已經與他無關。
不用誰告訴他,他已經洞曉了一切。這個男人的堅強坍塌著,軀殼的堅強聳立著。但熟悉他的老犯人都悄悄議論:“阿寧怎麼看起來有點像風中殘燭呀?”
這一夜,他夢見一片潔白的雪地,一行行腳印把這幅潔白破壞掉。仔細看,卻像自己那張潛在傷痕的臉……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對於一些不平凡的人來說,總有好多事情體現著這種不平凡。在看守所羈押一年六個月後,李坤與阿寧合謀詐騙、融資的案子偵察結束。阿寧於2015年1月份接到了起訴書,檢察機關羅列了二十幾條證據,證明阿寧參與了李坤詐騙政府官員和國營企業領導的事實,以詐騙罪提起公訴。
接到起訴書的當天,看守所駐所檢察官向阿寧宣布,專案組偵察結束,恢複阿寧會見律師的權利。並且脫掉了綠色001號馬甲。
當天下午,輔警在監門外喊:“張寧,律師會見。”
這次,大背頭王千勝大律師沒有來,隻有安律師一個人。見麵的第一句話,阿寧說:“外麵下著鵝毛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