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早上,天剛蒙蒙亮,彭治中一行五人,騎著馬悄然離開苦列查。軟巴母親默默地跟在他們的身後,將他們送到了埡口。彭治中微笑著揮了揮手:“阿尼,你莫送我們了。快回去!”她停下腳步,笑著叮囑一雙兒女:“軟巴,澤絲,你們兩兄妹要多長一雙眼睛,好好侍候少爺。莫要掛念我。少爺,你們好神走,二天又來。”她聲音發顫,連忙轉身就走,雙肩向上一聳一聳的,分明是在哭泣。澤絲滿目含淚。墨查苦裏和趙小蘭雙眼紅潤。軟巴憨厚地眨巴著眼睛。
彭治中有意調節一下氛圍,風趣地笑道:“你們莫舍不得苦列查,我今天帶大家去的地方,又漂亮又安逸。山珍海味緊你們吃。住的就更高級了。房子千根柱頭落地,窗戶安著玻璃絲,屋頂蓋著金絲絨。”墨查苦裏撲哧一聲笑了,打趣道:“表哥,那就好羅。我們跟你去享福!”澤絲嗬嗬一笑,滿眼淚水掛在了睫毛上,叫道:“小姐喲。笑死個人呀。”趙小蘭聽不明白他們話中的意思,回頭朝彭治中驚訝地問道:“都司長,咱們是去城市嗎?不安全呢!”墨查苦裏一臉神秘,故意壓低了嗓門:“小蘭姐,我表哥要當駙馬爺了。哪個還敢捉他呀!”趙小蘭信以為真,追問道:“是給縣長還是給專員呀?”墨查苦裏笑彎了眼睛:“縣長的女子是二姨太,專員的女子當大太太。”澤絲連聲叫道:“小姐哦小姐,硬是笑壞肚子呀!”趙小蘭扶在馬背上,笑聲銀鈴一般:“好你個墨校長,專門捉弄人。哎喲,媽也!”幾個姑娘像歡快的山雀,嘰嘰喳喳,笑聲灑滿寂靜的山梁。馬匹好像受到感染似的,腳步更加嬌健有力。軟巴憨厚的臉上堆滿了笑容。彭治中說:“你們幾個像麻雀打破了蛋。要笑就笑個夠。下了山,都將嘴巴打個封條!”姑娘們的笑聲更響亮,聲音振落了路邊枝頭上那晶瑩的露珠。
永順東南部,有一片浩渺的原始森林,名曰小溪。據專家考證,那是中南地區十多個省唯一免遭第四紀冰川侵襲的原始森林。東與沅陵接壤,南與古丈隔河相望。莽莽林海,古木蒼天,遮天蔽日。那裏峽穀幽深,溝壑縱橫,溪水潺潺,屬於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叢林裏,飛禽走獸種類繁多,是花豹、狗熊和老虎等肉食動物的樂園。境內幾條野性十足的溪水彙成一條河流,叫溪水河。它一路咆哮,注入酉水,打通了與外界的聯係。這裏,就是彭治中將要轉移的地方。隱蔽,安全,便於活動。
彭治中一行沿著溪水河穀逆流而上。一路上,河水嘩嘩,空氣濕潤。他們行色匆忙,沉默不語,隻有馬匹不時打著響鼻。太陽當空,白豔豔的光芒照耀著清幽的河穀。兩岸狹窄的土地上,見縫插針般種滿了茂盛的罌粟。花白的陽光下,開得正豔的罌粟花紅白相間,綠紫相襯,顯得五彩繽紛,一片姹紫嫣紅。野蜂花蝶,迷戀其間。
大山腳下,偶爾可見低矮的茅草小棚。那是山中獵人的家。花豹般凶猛的大獵犬毫不友好,發出“哐哐”的怒吼聲,震蕩山穀。主人卻難得出來,他們沒有閑心管這些過路人。
越往上走,河道越窄,河水更加咆哮洶湧。彌漫的水霧,寒氣逼人。兩岸絕壁陡峭,樹木森森,光線暗淡。這裏人跡罕至,令人不寒而栗。趙小蘭和墨查苦裏做夢也沒見過這種地方,兩人提心吊膽地牽著馬,緊緊跟在彭治中的身後,小心翼翼地移動著腳步。
下午,他們終於到達目的地。這裏山勢最高,峰巒疊翠,視野開闊。展眼望去,林海蒼茫,一片浩渺。
在山峰下的密林中,隱藏著一座廢棄的老廟。過去,彭治中曾經和彭玉堂到過這裏,他對上麵的情況很熟悉。年前,他叫彭玉堂帶人對老廟進行了秘密修繕。看來,修繕得還很不錯呢。老廟四周夾著修長的白竹,宛若千根小柱子。留著采光的小窗口上,被蜘蛛搶先織滿了透明的絲網。屋頂蓋著黃色的茅草。趙小蘭恍然大悟,笑彎了腰:“都司長,你是一個詩人呢!”彭治中指了指窗戶上的蜘蛛:“絲人在這裏!”墨查苦裏的眼睛笑成了一條縫,口中直呼:“阿業也,笑死人呀!”澤絲嗬嗬直笑,口中叫著:“小姐喲,小姐喲!”
被動躲避,不是長久之計。新的計劃,在彭治中的腦海中已經形成。他將以這裏作為指揮中心,去實施更加宏偉的目標。當晚,彭治中對大家說:“今天走累了,都早點休息。明天一早,我帶你們去二酉山朝聖。”三個姑娘很高興,嘻嘻哈哈地走開。她們三人睡在一間廟裏,嘀嘀咕咕說了一陣話後,安靜入睡。彭治中一人睡一間房,軟巴緊靠著他,睡在隔壁。天空中,沒有月亮,也沒有星辰,一片混沌。古廟四周寂寥安寧。也許是疲憊,或許是害怕,馬匹在牢實的馬廄裏悄無聲息,連習慣的響鼻也沒打一聲。其實,無論馬匹還是人,都不用擔心,這裏絕對安全。豺狼虎豹狗熊馬彪,它們有著豐富的食源,不會打人畜的主意。當然,更不用擔心夜裏會有人來這裏搞偷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