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彭治中叫龍菊花帶他到附近的苗寨去走一走。龍菊花將他帶到了相鄰的一個苗寨,看到的卻是另外一種景現。這個寨子住戶較散,低矮的茅草棚散落在山中大樹下,人不走近,很難發現人家。這裏的土地也很貧脊,就像被人丟失的碎布頭,東一塊,西一綹,斜掛在山間。遠遠望去,很像森林中長出的癬瘡。苗民們正在土地上勞作,趁著春光,將全家一年的希望播種在貧脊的土壤裏。
彭治中來到一戶苗民家。一個雙目失明的老漢坐在院子裏打草鞋,在他身旁的稻草堆裏睡著一個瘦弱的幼兒。怕孩子走散,老漢將一根草繩捆在了孩子的腰上,另一端纏在自己的腳上。聽到腳步聲,那老漢倒很客氣,努力地翻動了幾下白蒙蒙的眼珠,笑道:“有客人來了呀?你們各人找板凳坐。一屋稀爛的,太窮了哦。”
彭治中低著頭走進了茅棚。裏麵昏暗潮濕,最顯眼的是一個大黃桶。走近一看,桶裏裝著苞穀,大約三四百斤左右。旁邊還有兩籮滾豆。這就是全家人的口糧。彭治中退了出來。
老漢問道:“請問你們是何方貴客?”彭治中笑了笑:“過路的。老人家,你家中有幾個人呀?”老漢說:“兩個女子出閨了,現在還有祖孫三代五個人。睡到旁邊這個娃娃是孫子,他爹娘和婆婆上坡種苞穀去了。請問客人貴姓?”老人很健談,聽言辭好像有些文化。彭治中說:“免貴姓彭。你家口糧不夠吃呀。”他歎了口氣:“唉!半年糧食半年菜,勉強裹腹。比邊牆那邊要強。那邊土地更少,又貧脊不出種,一到荒月,就隻有外出討口了。”彭治中委婉地問他:“你讀過幾年書?你的眼睛……”
老人很開朗,不等彭治中說完,便無奈地笑了笑:“讀是讀了幾年私塾,不起作用。眼睛是年輕時造反打瞎的。那年,這娃娃的爹剛剛出生才五天。自從盤古開天地,就開始你爭我奪。講去講來,還不是爭奪土地嘛?黃帝也好,蚩尤也好,哪個也沒有跟對方殺絕種,都有子孫後代留下來。同住一塊地方,不要分漢人土民和苗人。”彭治中試探性地問道:“聽人講,永順那邊有個彭治中,想建一個民眾團結黨,主張耕者有其田,不知你聽說沒有?”
老人一下警覺起來,說話不太客氣了:“我一個瞎子,不過問這些閑事。蔣介石不是有個黨嗎?他到南京時看不到我們苗人,跑到四川重慶去了,還是看不到我們苗人。這黨那黨,和我這瞎子無相幹,隻要莫刮民就是萬福。莫講了!”彭治中聽出老人在下逐客令,笑了一下:“你忙”,帶著大家離開了。
那個老漢的話語中蘊含著豐富的內容。在返回龍菊花家的途中,彭治中的心裏很不平靜。同處苗疆同是苗民,這三月三過得卻是大相徑庭,生存現狀也是天然之別。其根源何在?彭治中早有答案,那就是現實中不合理的社會製度。要解決這個問題,談何容易!
一連幾天,彭治中沿著苗疆邊牆又走訪了數十個苗寨,所見所聞,讓人心酸。他們一路上遇到不少苗民外出討米,挖葛打蕨的人隨處可見。才到春天,生活就這樣窘困,其貧困程度可想而知。
這天下午,彭治中登上了路邊一處保存較好的古炮台。這就是聞名遐邇的“苗疆邊牆”。播穀鳥在山中不停地啼叫,可四周卻是一片荒涼,不見播種者。彭治中站在這古炮台上,眺望著群峰中依稀可見的蜿蜓邊牆,心中被這浩繁的工程深深震撼。他了解那段曆史:苗疆邊牆始建於明嘉靖三十三年,曆時六十多年,於明朝天啟三年竣工。南起與貴州同仁交界的亭子關,北到古丈的喜鵲營,全長三百八十多裏。目的是防止苗民造反。明清兩朝借用土司力量鞏固自己的統治,利用邊牆屯集土兵嚴防把守,把苗疆南北分割,采取分裂和孤立的辦法,達到征服苗民的目的。清王朝鼎盛時期,實行改土歸流,封建統治者倚重了幾百年的土司政權瓦解,大小土司王落得個四處遣散的下場。清王朝殘酷野蠻的統治,最終導致了一七九〇年的苗民大起義。起義雖然被血腥鎮壓下去,但巧合的是,以此為分水嶺,清王朝由強盛走向了衰亡。如今,殘垣斷壁的苗疆邊牆盡管塵埃落定,但這沉睡了幾百年的苗疆邊牆,仍在無言的敘說著曆史的風雨滄桑。望著崇山峻嶺,彭治中仿佛看見了烽火台上的濃濃狼煙,好像隱約聽到沉悶的牛角號聲和遙遠的呐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