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治中在藏書洞裏秘密地呆了整整三天。他一邊讀書,一邊思索,心情慢慢地平靜下來。
這天下午,彭治中看了一會書後,合卷靜思:自己投筆從戎八年來,幾多欣喜幾多愁。個人的不幸遭遇,與苦難的國家和悲慘的民眾相比,又算得了什麼呢?範仲淹被貶,不改淩雲壯誌,還胸懷“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宏願。可自己卻回避矛盾,苦悶消沉,一改初衷,真是慚愧!中華上下幾千年,多少仁人誌士,為了國家和民族的利蓋,血濺軒轅,前赴後繼,推動了曆史的巨輪。我彭治中雖然算不上英雄豪傑,與高層相比,位卑言輕,但好歹也是一個少將師長,為何不尋找為國獻計、替湘西父老代言之機呢?個人的命運,從來就是與國家和民族的命運息息相關,緊密相連,隻有國運康泰,個人的命運才能順風順水。他浮想聯翩,心潮起伏,激動地站了起來,走向洞外。澤絲微笑著,跟了上去。
彭治中來到洞外,看見一個樵夫扛著一捆柴沿著石梯走下來,連忙側身為其讓道。樵夫朝他友善的一笑。樵夫衣衫襤褸,滿身汗漬和泥土,身上散發出一股摻雜著汗味的臭氣。但人家卻人窮誌不短,仍然樂觀地與命運抗爭。望著他那被壓得變成弓形的身軀,彭治中油然而生敬意,他想起了元曲作家張養浩的散曲《山坡羊??潼關懷古》,心中感慨,念出聲來:
峰巒如聚,波濤如怒,
山河表裏潼關路。
望西都,意躊躇,
傷心秦漢經行處,
宮闕萬間都做了土。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澤絲雖然聽不懂,但心中卻充滿喜悅,望著彭治中直笑。少爺今天心情這麼好,她實在是太高興了。軟巴和趙小蘭等幾個隨從,在洞外上下不遠處負責警衛,他們都朝這邊微笑著張望。大家都很欣喜,師長的心情終於好轉了。
彭治中看了一眼澤絲:“太陽要落山了,我們到山頂上去走走。”澤絲甜蜜一笑:“少爺,好。”連忙上前帶路。軟巴和趙小蘭等人,不近不遠地跟在後麵,一同朝山頂爬去。
山頂上,樹木鬱鬱蔥蔥,空氣格外清新。涼風習習,一片寧靜。佇立山頭,無限風光,盡收眼底。碧空長河,落霞飛鳥,十分壯觀。遠山,披著鮮豔的輕紗,妙不可言。用“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這樣的詩句來形容,還嫌單調。
彭治中凝神遠眺,靈魂深深地融入在這仙境一般的天地山水之間。良久,澤絲忍不住輕輕地叫了一聲:“少爺!”彭治中如夢初醒,方從如夢如幻的境界中回到現實世界。他驚歎一聲:“好花不常開,此境不常有呀!”
夕陽完全墜落。天空,銀河如渡。一彎新月,搖進了浩渺的天河。雖然“七夕”節過了半月有餘,但此情此景,又是多麼地讓人聯想到鵲橋相會呀!有這新月擺渡,牛郎織女見相還有那麼困難麼?彭治中情不自禁,脫口詠誦著範成大的《南柯子??又七夕》:
銀諸盈盈度,金風緩緩吹。
晚香浮動五雲飛。月姊妒人、顰盡一彎眉。
短夜難留處,斜河欲淡時。
半愁半喜是佳期。一度相縫、添得兩相思。
此情此景,令人感懷。彭治中思緒如濤,心潮難平。他極目遠望,一片蒼茫。雲斷處,是天崖。極目難望佛門人,一往深情無處寄。塾塾削發為尼已七年整,到如今,自己快到而立之年,縱有千般不舍萬般思戀,也無法改變現實。苦了自己事小,不能誤了身邊默默等待和守望著的人。還有日漸衰老的父母雙親,兩位老人希望早日抱上孫子,可謂望穿秋眼。再不成家,就是不忠不孝,於情於理也不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