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苗兒童福利院,最初隻是一家由私人創辦的慈善機構,上世紀末國家民政部19號令發布之後,區民政局才逐漸介入,但這種介入更多的還是名義上的。
福利院的負責人叫朱明珍,朱阿姨如今已經接近七十高齡,但仍舊在為了孤兒和殘疾兒童的慈善事業操心,這是個讓人敬仰的老人。
郭澤走進朱阿姨辦公室的時候,她正在和福利院的工作人員商量下一周孩子們的食譜,不時抬頭與工作人員輕聲交談幾句,老花鏡後麵那雙眼睛裏盛滿了慈祥和窺破世事的豁達。
等朱阿姨跟工作人員把事情交代好,郭澤這才走過去,“朱阿姨您好,我是郭澤,昨天跟您通過電話的。”
“哦,小郭啊,你好,請坐,你找我是想了解小丁飛的事情是吧?”朱阿姨雖然已經六十多歲了,可這記憶力和思路仍然相當清晰。
“是的,朱阿姨,給您添麻煩了,您這麼忙我還來打攪您……”
“沒關係,沒關係,現在我也沒多少事情了,具體的事情都已經讓年輕人們去做了,而且像小丁飛他們之前的那些孩子,現在也就我還記得他們當時的情況,院裏的年輕人已經換了一批又一批嘍。”
“您的記憶力真好,離開了這麼多年的孩子您都還能記得,可見您對孩子們是多麼上心。”郭澤真心誠意地拍了一記華麗的馬屁。
“年紀大嘍,記性不好嘍,”朱阿姨笑得很開心,可以說她的一生都給了這些孩子們,對她所熱愛的事業的肯定,就是對她價值的最大肯定,“我之所以對小丁飛的印象很深,是因為這個孩子有點……嗯,跟別的孩子有點不大一樣……”
十一年前的一個夏夜,社區辦的工作人員往朱阿姨這兒送了個小男孩,社區辦的工作人員介紹情況說,這小男孩叫丁飛,原本是郊縣一個小鎮上的,兩年前跟父母一起來到了浦江,租住在社區老街的一所老房子裏,他父母靠擺早點攤子在這座城市裏艱難地討生活。
可是在一個多月之前的一個夜裏,他們租住的那所石頭砌起來的老房子因為年久失修,再加上當天正好有一個台風過境,各種因素疊加在一起,終於壽終正寢地倒塌了,房子倒塌的時候雖然才晚上九點來鍾,但是因為夫妻倆每天都要早起出攤,早早地睡下了,結果夫妻二人都被掩埋在了廢墟下麵。
房子倒塌的那晚,他們的孩子去了同樣租住在老街的,也在這座城市擺早點攤子的老鄉家裏,那個老鄉家裏也有一個和丁飛同齡的孩子,兩人經常在一起做作業,也經常彼此在對方家裏過夜,所以隻要確定了孩子在對方家裏,兩邊的家長都很放心。
所以,這個叫丁飛的孩子就這麼幸運地逃過了一劫。
但是後來據那個老鄉說,丁飛當晚八點多的時候非要吵著回家,那個老鄉就把他送到了離他家隻有二三十米的巷子口,因為也要趕著回家睡覺,就給了他一把雨傘,讓他自己回家去,當時那老鄉還看了一眼,那時候房子應該還沒有塌。
房子倒塌之後,來救援的街坊鄰居在廢墟的牆根外麵發現了丁飛,當時孩子蹲在暴風雨中,手裏死死地抓著那把老鄉給的破傘,可全身上下已經濕透了,凍得瑟瑟發抖,雙眼呆滯,任別人怎麼叫都沒有反應,最後還是強行把他的手掰開才把雨傘從他手裏拿下來。
送到醫院之後,孩子昏迷了兩天兩夜,一直高燒不退,而且即便在昏迷中也會不時發出驚懼的尖叫,醫生分析,他應該是親眼目睹了房子的倒塌,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父母被吞噬,掩埋於廢墟之下,這對他的心理產生了強烈的衝擊,簡單來說,這屬於應激反應。
父母都在事故中雙雙故去,老家隻有一個鰥居的爺爺,另外就是關係並不好的大伯一家,他們甚至根本不願意出麵,還是那房子的房東出了一筆錢,才把丁飛父母的後事料理了。當然,也就是簡單地火化,在公墓找了塊地方而已。
後來關於丁飛的監護權問題,民政部門又通過當地的民政聯係上了丁飛的爺爺和大伯,當得知接受丁飛的監護權就可以得到房東的賠償和社區組織的一次街坊鄰居的募捐所湊的錢的時候,丁飛的大伯終於把他領回了家。當然,也把那筆錢領回了家。
可是才過去一個多月,老街的街坊鄰居又在老街附近發現了流浪的丁飛,這孩子蓬頭垢麵衣衫襤褸,小身板兒比一個多月前又單薄了許多,一張小臉也瘦得脫了形,如果不是因為他屢次去偷一家麵包店的麵包被抓住,或許沒人能認出這個堪比乞丐的小孩就是丁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