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建國躡足走到二排長身旁站定,定神一看,隻見馮文山右手五指捏著一塊饅頭,疾言厲色地迫問大家:“我想問問同誌們,如果我們這樣肆意糟蹋老百姓用血汗換來的糧食,那老百姓還會當我們是人民子弟兵嗎?”
稍微一頓,他厲聲道:“這樣做甚至連過去的軍閥部隊都不如,當年馮玉祥老將軍還是軍閥的時候,就嚴令部屬堅決不許騷擾百姓,更不得踐踏老百姓的莊稼。軍閥部隊尚且如此關心人民群眾的利益,我們身為人民的子弟兵,更是責無旁貸。”
原來馮文山也是性情剛烈之人,惱怒起來的勁頭絲毫不遜色於那些脾氣狂暴之人,端的讓鄧建國感到非常意外。
鄧建國在七連已經呆了足有三個月時間,對馮文山的脾性了然胸,知道馮文山雖然帶兵極嚴,但方法與別的鐵腕連長大相徑庭,他摒棄別人在帶兵中慣用的土政策、土規定,堅持用條令條例管兵,充分尊重戰士的人格,當戰士出錯甚至違紀的時候,他從關心愛護的角度出發,既以條令條例和紀律去嚴加管教,又輔之以循循善誘的思想敢育,做到曉之以理,動之以情,收到了極好的效果。在那個國家法製建設才剛剛起步,全社會普遍缺乏法製觀念,軍隊甚至連依法治軍的概念都尚未提出的年代,馮文山竟然率先嚐試起依法帶兵,以情帶兵的文明帶兵之道,在全軍芸芸眾多基層指揮員當中極為罕見,稱得上是一朵奇芭。因此,馮文山像現在這般橫眉瞪眼,粗聲大氣的時候,極為難見,就連很多跟馮文山鞍前馬後多年的老兵都大為駭異。
鄧建國凝目細看,隻見馮文山手裏的饅頭還剩下大半塊,上麵沾滿了汙穢,顯然是有人拿來啃了兩口,嫌不合胃口就扔進了豬食桶,結果被馮文山發現,惹得他大為光火,看得出他是一個惜糧如命的人,可一個小小的饅頭值得他當眾恁地雷霆暴怒嗎?
鄧建國正自大惑不解,眼角餘光忽地瞥見姍姍來遲的劉遠誌靠到旁邊站定,亦是一副懵然惶惑的樣兒。
馮文山把饅頭舉到大家眼前晃了晃,悻然道:“饅頭,有人把白花花的饅頭扔進了豬食缸。”
他左手拍了拍心窩,接著道:“同誌們,弟兄們,請大家手摸心口想一想,這扔掉的是什麼?這扔掉的是老百姓一把鋤頭一把汗,辛辛苦苦才換來的勞動果實呀!”
頓了一下,他眼角開始濕潤,掃視一眼隊列後,沉聲道:“弟兄們啦!我們當中除極個別人是城鎮來兵外,大多數都跟我本人一樣,都是從窮山溝溝裏走出來的農村娃,我們的父母兄弟姐妹可都是地地道道的莊稼人啦!如果我們隨意浪費糧食,對得起他們一年四季地裏辛苦勞作嗎?”
他言及此處,雙眼淚光隱現,臉膛上籠罩的陰雲頓然消散大半,慢慢浮露出一抹愧痛之色。
隻見他嘴唇翕動兩下,語氣沉重地道:“弟兄們,我請你們好好想一想,咱們究竟為啥來當兵?為啥上戰場去拚命流血,說大一點是保衛祖國,抵抗外侮,說具體一些,還不是為了讓家鄉的父老鄉親能夠安居樂業,我們在這裏站崗值勤,起碼能使我們的父母在地裏勞作時不被鬼子的飛機炸,兄弟姐妹有機會多讀上幾句書,不會像八年抗戰那樣流離失所,不得安寧。”
這一刻裏,鄧建國隻覺得兩邊臉頰火燒火燎,心口怦怦亂跳,仿佛那個饅頭是自己扔進豬食缸裏去的,馮文山也好像是在嚴厲地斥責自己。
鄧建國雖然自幼衣食無缺,沒在農村呆過,也無法去想象貧困農村那惡劣的生存環境究竟是什麼樣子,但他和農村兵一起摸爬滾打的時日已不短,已然探悉出農村兵對糧食有著如同父母一樣的深厚感情。跟眾多農村兵相比,鄧建國在各項戰鬥技能方麵十拿九穩可以超過他們很多,但是在勤儉節約這一點上,可就跟他們相差甚遠。
鄧建國忽地想到那個饅頭不是自己所扔,心下頓感寬懷,定了定神,繼續洗耳恭聽。
馮文山語氣還是那麼沉重:“弟兄們,我們大部人都是農村苦孩子出身,應該比任何人都明白,我們身上穿的,嘴裏吃的,都是勞動人民所給的。勞動人民那怕忍饑挨凍都願意把我們養著,不為別的,就圖國家能夠安定,不受外敵侵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