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之二:佛教的可信與可疑3
站在非理性世界的角度,我們還可以把老莊的觀點重說一遍。
“道”就是超越了理性的真理。
“道”沒有形狀、沒有聲音、理性無法理解它 ,無法描述它 。但這不是說“道”等於什麼都沒有,“道”隻是一種我們無法描述的東西,本身還是存在的 。
“道”是一切事物永存不變的基礎和本質 。那麼,不能描述的“道”是怎麼產生我們身邊萬物的呢?
《老子》這句話說得非常清楚:“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
有了“名”才有了萬物,也就是說,有了理性的概念,才有了萬物。
因為理性概念不是“道”的本來麵目,所以《老子》和《莊子》都主張拋棄一切知識和語言:《老子》和《莊子》說“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多言數窮”、“不言而善應”、“辯不若默”來拒斥語言。又說“道可道,非常道”、“道不可聞”來說明真正的真理是不能用語言來表達的。又說“大音希聲,大象無形”,說事物的本質是不能用理性概括的。玄學家王弼也說,要想體驗真理,就必須破除理性概念 。
基本上和我們前麵講的非理性世界是一回事。
道家體驗真理的具體做法除了學習哲學理論之外,更重要的是通過打坐等方式忘掉一切理性思維,稱為“坐忘” 和“心齋” 。這和佛教的禪坐也幾乎是一回事。
此外,儒家、道家都提到過“天人合一”,有些人還對天人合一的感覺進行過描述,類似於“自我的概念消失了”“我離開了自己的身體”“我和世界融為一體”。我們說過,當破除了空間的概念以後,人就無法分清什麼是“我內心的世界”,什麼是“我之外的世界”。上述對天人合一的描述,正符合這一點。
那麼我們就難免好奇,非理性世界是不是還可以套在其他宗教上?
基督教說上帝是“全知、全能、全善”的。這幾點在邏輯上是矛盾的。最簡單的質疑是“上帝能創造出一塊自己舉不起來的石頭嗎?”,這在邏輯上說不通(一般的傳教者對於這句質疑的種種辯解,在邏輯上都不成立,不一一反駁了)。如果上帝確實是“全知、全能、全善”的,那唯一合理的解釋是,上帝是超越人的理性的,人不能用理性、用邏輯去描述。從這個角度可以說,上帝和佛陀一樣,都是從非理性世界中來到我們的理性世界,去引導我們脫離理性的認識。不同的是具體的方法,佛教(除淨土宗、密宗)是從哲學上破除理性。基督教則叫人們去“信仰”、去“愛”,這個“信仰”和“愛”也是非理性的。
甚至還可以推想。剛才說了,假如佛可以超越時間和空間的限製,應該在所有時間和所有空間都出現,那可不可以說,佛 其實已經化身為其他形象,在人類曆史上的其他地方出現過了。佛要因緣說法,根據當地的文化適當修改教義,所以才出現了這麼多宗教。
這對於那些追求各宗教大一統的人來說,是個很有誘惑力的想法。
但其實有問題。
首先不用說,這個想法會冒犯各個宗教。每個宗教都有嚴格的規定,要求信仰者不能歪曲本教教義,不能信仰其他宗教。懲罰都很重,這就不說了。
其次,世界主要宗教教義的分歧很大,想要強行統一是件很勉強的事。比如佛教講輪回、講因果報應,這是印度之外的很多宗教都沒有的。佛教認為滿足欲望就是造業,克製欲望就能完成解脫。《聖經》則說:“要生養眾多。”這是明顯不一樣的地方。這些根本性的矛盾,我們很難用“因緣說法”來解釋。
所以,即便我們認為不同宗教所信奉的神祇都存在,都來自於非理性世界。那麼他們也有可能不是同一個人(當然,“同一個”、“人”也隻是我們的理性描述),他們對人類該如何解脫的主張是不一樣的。
再多說一句。佛教、老莊、古印度文明、古希臘文化、基督教文化中,都有試圖超越理性思維,追求非理性真理的主張。這讓我們忍不住猜想,是不是真的存在能體驗到非理性真理的人,或者是從非理性世界來的先知、先賢、神靈?是不是這些世界各地完全不同的文明,全都不謀而合地揭示了同一個真理?這個猜想很有誘惑力。
但其實,猜想真正的真理是超越語言和理性思維的,這並不是什麼太難的事,隻是略懂得思考的人,都能自己想得出。
比如,當我們心中有某種感覺,卻怎麼都說不清楚的時候,我們就能夠意識到語言是有局限的。
再比如,所有的人類文明都會思考宇宙的起源問題。又很容易想到“宇宙最初的起源,又是誰來產生的呢”這樣的問題。這麼一環一環地思考下去,必然會感到宇宙起源是個極為玄妙,無法用語言表述的奇怪東西。從邏輯上講,宇宙的起源必然是個最偉大的存在,但是我們一旦試圖去思考,就感到頭痛,感到想不清楚,感到不可言說。那麼古人認為終極真理是屬於非理性的、非語言能表達的,又給起了個特殊的名字如“一”、“道”、“太極”之類,這不是很自然的事嗎?這根本不能說明這個終極真理真的存在,也沒法說明古人能領悟到比現代人更正確的道路。
當人類嚐試解釋世界的時候,用一個終極真理(“一”、“道”、“太極”、“無極”、“上帝”、“佛性”)來解釋一切的形而上學問題,是最容易想到的答案,因為這個辦法最簡潔,最省事。這個形而上學一旦成立,就意味著凡人隻要能領悟一個道理,就可以超越一切限製,實現永恒,成為超人。同時,這種涵蓋一切的形而上學又不需要任何證據,隻要把終極真理和現實萬事一一比附,再說萬物都有缺陷,都不能真正代表我的真理,人也有缺陷,一切理性思維也不能表達我的真理。這學說就全齊了,任何人也反駁不了。也就是說,這種形而上學是完全不能證偽的。
按照王小波的話說:“根據我的人生經驗,假如你遇到一種可疑的說法,這種說法對自己又過於有利,這種說法準不對,因為它是編出來自己騙自己的。”這類形而上學其實非常可疑。
由於這種學說非常吸引人,又完全自洽。所以在古代哲學爆發的年代(古希臘、春秋戰國),隻要有人提出來,立刻就大受歡迎。同時,人在打坐、冥想或者生病、吸入麻醉劑的時候,容易產生非理性的幻覺。包括印度教在內,世界很多宗教都有在祭祀時服用至幻藥物的習俗,當時人又不認為這是藥物導致的生理作用,隻認為是神力。這些因素加在一起,就很容易讓古人相信,世上存在某種能夠超越理性的真理。
舉個例子。假設有一個從來沒見過酒的人,你告訴他,你是掌握了某種神秘真理的大師。你教他一套神秘的宗教儀式,在屋子裏布置了各種詭異的宗教裝飾,教他凝神靜坐摒棄雜念,教他念拗口的咒語。最後,你小心翼翼地端出半斤二鍋頭來,告訴他這是極為難得的瓊漿玉液,讓他懷著恭敬之心一口悶了。然後這個徒弟會怎麼樣呢?他會發現自己的腦海裏出現了各種神奇的變化,空間、時間、記憶,各種概念都混亂了。事後他一想,這不就是《老子》的“惚兮恍兮”嗎?這不就是各種宗教理論裏所說的超越時空嗎,這不就是非理性世界嗎?
他不就成了你這門理論的親身體驗者了嗎?
那麼,我們又該怎麼區分所謂“得道開悟”和“因病、因藥產生幻覺”之間的區別呢?
反正終極真理是不可驗證的,任何非理性的幻覺都可以比附其上。所以那些產生幻覺的人們可以用“親身經曆”來驗證這些終極真理,讓該理論經久不衰,寫出更多的理論和心得來。這麼看來,各個文明都不約而同地出現這種形而上學,也不是什麼神秘的巧合。
五 辯證唯物主義和主觀唯心主義下的佛教
這部分從辯證唯物主義和主觀唯心主義的角度,討論一下佛教的哲學觀。
您或許會問,為什麼要選擇辯證唯物主義和主觀唯心主義呢?為什麼不談機械唯物主義和客觀唯心主義呢?
這是因為,我覺得,辯證唯物主義和主觀唯心主義是和我們生活最近,最容易被大眾接受的兩個世界觀。
辯證唯物主義我們很熟悉了,是說在這個世界裏,存在“物質”和人的“意識”兩種東西。物質是基礎,物質決定了意識,人的肉體消失了,人的意識就消失了。但人的意識不是物質的俘虜,人擁有自由意識,人可以憑借自己的意識在一定程度上影響物質。比如說,因為人沒有翅膀,所以人不可能想飛就飛起來,但是當文明發展到一定程度以後,人可以依靠自己的聰明才智發明出飛機,就可以飛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