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聲所到之處,有人尷尬,有人豔羨,也有人暗罵。說實話,阮夢歡是心存感激的,如果不是這個聲音,她要麵臨更複雜的場景。
“何方鼠輩!連現身的膽子都沒有,竟然敢妄論我大夏皇朝最威武的軍隊!”何桐寄衝著天空,大喊了一聲。
“原來何小將軍還知道,虎衛營是大夏皇朝的軍隊!”
在茫茫冬日裏,說話之人並沒用多少力氣,閑閑的扔出一句話,就像是拂去玉棋盤上的一片落葉。
聲音入了阮夢歡的耳中,卻是這世上最溫暖最有力的存在,她忽然懷念起了當初一無所知時的自己,不知道欺騙,不知道仇恨,隻是自顧自的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原來是燕王殿下!”何桐寄的神情之中流露出了輕蔑之色,草草敷衍抱拳,“看來流言非虛,殿下果然是非常在意襄卿郡主呐!”
人的衣著可以更變,但是氣度卻不能,那需要時光的洗禮和歲月的打磨。燕奉書輕裝簡行,身後跟著容蘅和一名侍衛,比之何桐寄一出行前呼後應半百人,他實在少了幾分皇子的做派,然而,他身上天之驕子的氣度,卻是將何桐寄貶入了塵埃。
燕奉書搖了搖折扇,走近了幾步,帶著幾分哀悼之意,“紅顏薄命啊,上次何小姐還說要送我一樣禮物呢!真是可惜了!”
何桐寄唇角一勾,手攀上了劍柄,“殿下的喜好世人皆知,如今慢慢轉變也都是襄卿郡主的功勞。我家小妹,斷然不敢妄自居功!還請殿下不要再說些中傷小妹的話了!”
“我連令妹身上的刺青在哪兒都知道,何小將軍以為區區‘禮物’又算得了什麼?”就像是惡作劇的孩子一樣,燕奉書自得幾分笑意,望著何桐寄。
何桐寄被徹底激怒,唰的一聲拔出了劍,吼道:“立馬拿下人犯!若有人敢阻攔,就踩著他的屍體過去!”
阮夢歡靜默的立在原地,她不知道是誰給了何桐寄這樣大的膽子,敢私自調動虎衛營的兵士。她不怒不鬧,也不閃躲,甚至還在微微笑著。
士兵手中的長矛齊齊對準了阮夢歡,他們邁著一致的步調,仿佛下一刻就要在她身上戳出幾十個洞來。
阮夢歡猶自閉上了眼睛,不躲不閃,靜靜的等待著。至始至終,她都是微微的笑著。甚至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固執什麼,在堅持什麼。
何桐寄一聲令下,士兵的長矛又靠近了幾分。
“聖旨到!”
關鍵時候這三個字恍若雷電一般,觸及了每個人的心神。阮夢歡睜開眼睛,望著急急忙忙跨進門來的錢督主,唇角高高揚起,卻沒有絲毫的笑意,那隻是一個表情,一個符號。
“虎衛營諸將聽令,何桐寄擅用職權,私自調動兵馬,朕命爾等立馬將人拿下!如有反抗,格殺勿論!”錢督主將聖旨念了一遍,隨後一個眼神過去,身後十來個禁衛軍已經上千拿人。
沒有一丁點的遲疑,即便何桐寄仍然在叫囂怒吼,禁衛軍卻像沒聽到似的,用繩索將他綁了個嚴實。
“多謝錢督主救命之恩!”阮夢歡感激涕零的走過去拜謝,深深的鞠了一躬。
錢督主和善一笑,“郡主不必多禮!何府千金遇害一事,陛下已經交給錦衣衛處理!旁人若要插手,陛下定然是不依的。陛下特意下旨,自然是相信郡主是無辜的,想必郡主不會讓陛下失望!”
阮夢歡聲情並茂的表達了自己的感謝之情,表達了陛下的寬宏明智。
陸梓妍恨恨道:“陛下聖明,定然不會放過作惡之人!”
既然錢督主都表態了,甚至還帶來了甚至,那麼這事情自然就此作罷。即便陸梓妍不甘心,卻也不得不暫且離去。
“陸小姐請留步!”容蘅攔住她,謙恭有禮道:“還有一事需要陸小姐解釋!”
陸梓妍秀眉一凝,“關我何事?”
“把人帶上來!”容蘅讓一旁的侍衛去傳人,並對錢督主說:“何小姐遇害一事,我跟殿下已經調查的差不多了,還請公公做個見證!”
錢督主眼睛一亮,表示洗耳恭聽。
阮夢歡卻不知道他們到底想做什麼,莫非他們真的知道殺害何桐薇的是誰?又或者是他們動的手?
過了片刻,燕奉書的侍衛領著一個葛布書生走了進來。
書生諾諾的立在院子裏,尷尬的低著頭,生怕有人將他吃了似的。
“告訴大家,你是誰?”侍衛一腳踢在了書生的膝蓋窩,非常非常的不溫柔。
書生一個踉蹌往前栽,差點倒在地上,幸虧容蘅扶了一把。
“燕回,溫柔點!”燕奉書合上了折扇,並不是發火,言語要比對女人說話還要溫柔。
阮夢歡不由多看了幾眼那名為燕回的侍衛,傳說中,在燕王殿下的一眾男寵裏,這位侍衛是在他身邊時間最長,最得寵的,幾乎到了形影不離的地步。
意識到自己的注意力歪了,阮夢歡長長吐了一口濁氣,讓自己清醒一些。
書生本是個口若懸河的,如今周圍滿是人,就連何桐薇的二世祖哥哥都被綁了起來,他嚇得腿都軟了。
“小……小生……是何小姐的遠房表親……”書生被嚇得口吃了,“小生……與表妹……早已私自定情……昨夜表妹要我帶她私奔……小……我害怕……她就威脅我……要殉情……後來的事情……我不知……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話到了最後,書生哭了起來,尤其是當他不經意間看到躺在木板上一動不動的何桐薇時,哭的更加淒惻。
殉情麼?阮夢歡隱約覺得這書生出現的太過巧合……
“胡說八道!你這忘恩負義的狗東西!老子現在就宰了你!”何桐寄被綁著,卻極力的掙脫著,狂吼狂叫著,“我家小妹冰清玉潔,哪裏容得下你這廢物胡亂栽贓!”
書生唯唯諾諾的從衣袖裏拿出了一條手絹,大聲哭了起來,“這是我跟表妹定情時的信物,我……都怪我,如果我能勇敢一點,表妹也不會自殺殉情了……我是個懦夫!我該死,我對不起表妹!”
“混蛋,我殺了你!”何桐寄目瞪欲裂,發了狂的吼叫著。
書生擦了把眼淚,忽然大笑起來,他又哭又笑,“都是你,是你何家害死了表妹!我跟表妹的婚期尚未出生就定下了,你們倒好,看著我梁家家門敗落就瞧不起我梁蘊!可憐表妹與我兩情相悅,竟被你們害死了!”
“混帳!你這三年來我何家供你吃穿讀書,你卻恩將仇報害死我妹妹!我要殺了你!”何桐寄大叫著,身上的繩索都幾乎要被他掙開。
在這時,燕奉書的侍衛手肘在何桐寄的背上猛地一擊,他就身子一軟朝著後頭倒了下去,唯有那雙眼睛瞪得老大,宛若銅鈴。
容蘅感歎許久,道:“真是可惜,好好的有情人竟被摧殘成了這副模樣,老天爺真是不開眼呐!何小姐倒是個堅貞女子,不得所愛便一心赴死。如此高大的節操,著實可欽可佩!”
燕奉書也配合的歎了一聲,並沒有再說什麼,依舊是不緊不慢的搖著折扇。
錢督主皮笑肉不笑的嗬嗬了兩聲,“何小姐著實非同一般呐!下官這就回去稟明陛下,請旨予以嘉獎!”
“大人所言甚是!”容蘅敷衍的奉承了一句。
裴流眉眼卻是越發的深沉,真的隻有這麼簡單?他持保留意見。然而,眼下他的確沒什麼可說的。迫使何桐薇自盡的人已經自己前來招認了,這案子,好有什麼好查的?
陸梓妍粉拳緊緊攥著,幾乎要把衣裳鑽出幾個窟窿來。竟然歪在了這一步!何桐薇與梁蘊有婚約一事,陸梓妍是知道的,然而何桐薇對這件事情的態度很明確,她厭惡並且反感別人提起此事!所以,梁蘊口中的兩情相悅不可能是真的!此刻,她恨死了梁蘊,吃裏扒外,恩將仇報!
在諸人的視線之下,梁蘊用極其緩慢的步子走到何桐薇的跟前,虔誠的在她光潔的額頭上留下一吻。接著,他奮力朝著前麵的石碑撞了上去,一刹那的功夫,頭破血流,染紅了刻著經文的石碑。
“何家真是作孽!好生生的兩個人就這麼沒了!”方才的小丫頭深沉的感歎了一句。
“住嘴!”慶王妃低喝,“快去準備祭祀用品,再著人通知何家的其他人。”
“揭諦揭諦波羅揭諦,波羅揭諦娑婆。”梁蘊的血把石碑上的字勾勒了出來,阮夢歡立在原地,雙腿仿佛被灌了鉛,再也無法移動半點。
圓清閉目一直念著咒語,四周的和尚也一同念了起來。聽著那聲音,阮夢歡隻覺得自己的頭都要裂開了。
事已至此,算是逆轉?阮夢歡靜下心來,努力讓自己的心緒不被他們打擾。
“孩子,你不舒服嗎?”慶王妃的雙眸裏是滿滿的擔憂,沒有任何的雜質。
阮夢歡搖了搖頭,“可能昨天著涼了。”她適時的咳了一聲。
慶王妃說:“事情已經調查清楚了,我們就先回去了!”
“站住!”陸梓妍大叫著,“這就想走?也不看看你們犯下的罪孽會不會饒過你們!”
“陸小姐,我不知道哪裏得罪了你!但是事已至此,真相已經被揭開了啊,你何必非要跟我過不去!”阮夢歡頗有些無語,她當真不清楚自己到底哪裏得罪了這丫頭,難道隻因為當初千香樓發生的事情?
陸梓妍玉手一指,想著燕奉書的方位,決然泣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他就是為了你才會找這吃裏扒外的東西誣陷何姐姐的,你們會遭到報應的!她活著時,你們不讓她好過,現在去了,你們還要找人玷汙她的清白,你們到底是不是人?”
“我能體諒何小姐此刻的心情,但是若再這樣沒完沒了的亂說話,恐怕會造成你擔當不起的後果!”阮夢歡提醒了一句,隨後與慶王妃一同離開。
陸梓妍撕心裂肺哭著的同時,嘴裏說著引人深思的話。看來她不把阮夢歡拖下水,是絕對不會罷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