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 2)

自從掛斷那通電話後甘露就慌得不像話,心裏惦記著姐姐,沿途的風景也無心欣賞,她一遍遍徒勞地撥著那個已經關機了的手機號碼,可那個人就像死了一樣,再也沒有音訊。到了省城該怎麼找姐姐呢?姐姐回國後沒有使用手機,她手裏的地址也是姐姐出國前留的那個,不知道還能不能派上用場,下車後,究竟該怎麼找姐姐呢?要不要先報案?一個接一個問號冒了出來,心越慌越想不出答案,說到底這趟出行還是太莽撞了,在即將到來的陌生城市除了生死不明的姐姐她連一個熟人一個朋友都沒有。無意中在後視鏡裏她看到自己一身黑衣,黑口黑麵的樣子很難看,這身打扮就像專程來奔喪的,太晦氣。

車速很快,高速公路也很平坦,事故是在一瞬間發生的。

路程已經行進到距離省城隻有兩公裏的地段,在一段突如其來的彎道上,甘露還來不及弄清究竟是自己坐的小車刹車失靈引起了追尾,還是後麵的大客車刹車失控,總之三輛車很衝動地撞在了一起,前麵和後麵的兩輛車都很大,夾在中間的破桑塔納被擠得麵目全非。不知道車主怎麼想的,這車都快報廢了,在主駕駛的位置上竟然不惜血本地加裝了安全氣囊,司機昏迷了片刻,清醒後居然不假思索地扔下車和生死不明的乘客們跑路了。

坐在後排中間的女學生太瘦小,在劇烈的慣性作用下以驚人的速度撞破脆弱的前擋風玻璃,與正在跟擋風玻璃親密接觸的前方貨車車尾撞在了一起,白色腦漿和著紅色鮮血四濺開來,像忽然綻放的煙花,驚得甘露不敢睜眼。擋風玻璃沒貼防爆膜,在巨大的擠壓和撞擊中化作無數碎片飛濺開來,她根本來不及躲閃,事實上逼仄的車廂空間內也無處可躲,那些碎玻璃毫無懸念地插進了她單薄的胸膛,其中幾片還沾有散發著熱氣的腦漿,女生的脖子扭曲成不可思議的角度,像隻阿米巴原蟲癱軟地陳列在甘露麵前,輕微地抽搐幾下就再也沒了動靜。

女生肯定死了,此時她無比生鮮的頭顱就在距離甘露不到一尺的距離,大睜的眼睛像某種死去的動物。生理上的第一個反映甘露是想叫,緊接著想吐,但她已經叫不出聲了,座位和門統統變了形,她被卡得死死的,五髒六腑劇烈地翻湧,唯一能做的就是轉動眼球看一眼自己慘不忍睹的胸口,錐心之痛隻有承受的人自己清楚,那種痛不欲生的感受會讓所有體驗過的人都恨不能立刻死去,好結束痛苦。親眼看到自己的血像汩汩流淌著,她有些難以置信,身體裏竟能容納那麼多豔麗豐盈的液體。

血會這樣流幹吧,然後身體慢慢冰冷直至死去。死了也好,反正在這個世界上甘露從來沒有感覺幸福過,除了姐姐,她甚至沒有值得留戀的人,如果上帝安排自己就這樣死去,如果真有天使來帶自己的靈魂去往天堂,她沒有回頭的理由。

可是姐姐……

姐姐是甘露唯一求生的欲望,如果自己就這樣死去,那個全世界最美麗的姐姐,那個她最牽掛的唯一的親人究竟是死是活,姐姐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全都會成為永遠的謎團。在半夢半醒中甘露忽然意識到,姐姐給自己發那封快遞肯定是有原因的。

最後一次見到姐姐已經是幾年以前了,她隨男朋友去了法國,起初還有很多信,幾乎每星期一封,後來信越來越少,十天半個月一封,再後來減少到一兩個月一封,今年已經過去大半,甘露一共才收到兩封信,其中一封還是張明信片,每月的生活費卻總是按時寄到,從不延遲。所有來信總是大同小異地說她過得很好,讓甘露好好念書,不要擔心她。她男朋友的家庭條件應該很好,不用打工也衣食無憂,還常去旅行。關於男朋友的事,姐姐隻是再三在信裏麵寫到過他的好,讓人感覺她還有難言之隱,具體情況並不細說,甘露也就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