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不能理解。我隻知道世界上沒有什麼是真正注定了的事。”甘露搖搖頭,在床邊坐下。
“我知道你不會理解,因為你不是你姐姐。”程天無所謂地笑笑,眼神落在虛空之處:“我們在一起六年,把彼此最好的時光托付對方,所以當我知道她決定做修女時提出了強烈的反對,為此我們發生了有史以來最激烈的爭執。我曾陪她去過教堂,人在脆弱時總會迷信宗教,她祈求上帝的寬恕,可這樣做並不能讓她恢複到我們出國前的精神狀態。後來我平心靜氣地提出一起去看看你的,等見過你之後再做決定。其實她一直很想你,已經好幾年沒見到你了,我想,也許你能說服她改變心意,沒想到我們遭遇了那場車禍。”
“等等,姐姐在出事前幾天曾給我寫過一封信,那時候她就說希望我去一趟聖彼得教堂。”甘露感覺自己已經觸碰到那個渴慕已久的真相邊緣了。
“是的,她原本是想在教堂見你,在那個肅穆的環境下能穩定她的情緒,她想把我們的一切都告訴你。”說到這裏,程天低頭沉思了片刻,陰暗的角落裏看不清他的表情:“去看你是我們臨時決定的,這些年她跟我說過很多關於你的事,高興時也說,難過時也說,在她心裏,你始終都是最好的妹妹。保險公司事後雖然賠償了我們一大筆錢,但那是因為事務員跟我的私交,他告訴我當時車檢其實是有問題的,兩個安全氣囊和刹車都被人動過手腳。我一直在調查究竟是誰做的,但是沒有任何結果,公司樓下的監控錄像都被刪改過。你知道,我的競爭對手一直很多。”
“也許當時你跟姐姐一起死了會更好。”這句話在甘露心裏轉了幾轉,最終還是沒說出口。
“那天我們出發前還去了趟公司,打算在你就讀的城市住上幾天,公司和醫院的事情都要先交代好,我還要回醫院帶些瓶裝血走。一定是某人在我們下車後動的手,其實再上車後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但你姐姐心情不好,我也就沒說什麼。如果可以時光倒流,我寧可那天晚上不上那輛車,她也就不會死。也許當時我該更勇敢地跟她一起去死,也許就不用承受現在這些痛苦了。”程天的聲音梗咽了,甘露雖然看不到,但能感覺他在黑暗中流淚了,不知道滾燙的熱淚滑過那張斑駁不堪的臉會是怎樣的畫麵。
“那時已經快四點了,因為我不能曬太陽,所以必須在天亮前趕到你所在的城市,我上了高速,我開得很快,根本沒意識到即將發生的事故。當我意識到刹車失靈時已經晚了,車撞到了旁邊的護欄,氣囊沒有彈出,我們頭破血流。那個時間段,是所有的晚班司機最犯困的時候,幾乎沒人注意到停在路邊黑色的汽車,我聽見身邊有車經過的呼嘯,但身體卻動彈不了,頭上流出的血落到冰涼的胸口上還帶著熱度,那些血簡直就像條涓涓的溪流,我幾乎確定自己死定了。”
說到這裏時,甘露再次把視線挪到了程天身上,雖然看不真切,但她能感覺到他在黑暗中放大了的瞳孔,當晚的那一幕依然曆曆在目。他所說的那種感覺她也體驗過,的確,在傷口不停地流血又不能活動身體自救時,那種無助的感覺會讓人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