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季 欲采花不自由

與你在時間的路口遭遇,並且愛上你,

是花乍開在雨季,驚喜的豔遇,

華麗至極,也注定了深沉的傷寂。

婚姻天生是一場大賭,最大的王牌是對婚姻的誠意。

大學裏一起在黃昏時分披著濕濕的黑發、手挽手走在流著暗暗草木香氣的林蔭路上互訴心事的女友們,畢業後從此星散。這兩年卻又陸續與我聯係,多半是婚嫁在即,前來置辦嫁妝,浼我作陪,讓我充當參謀。

情緣至此,是一朵花羞澀的含苞,是盈盈將語前的流波一轉,是濕潤的春日空中將雨的氣息,是愛情裏最華麗的樂章。女友們微微暈紅的臉孔,說著她們心頭的喜悅和憧憬。

但是柔不一樣。

柔是單身前來,靜靜地告訴我:她的新郎還在美國就讀,她此次到武漢,就是為了辦護照和簽證,以便去美國與他團聚。“太好了。”我歡呼,興致勃勃地問長問短。她卻在茶坊幽暗的紙燈籠下久久沉默,半晌,才淡淡地迸出一句石破天驚的話:“我還沒有見過他。”

我不知道那一刻我的表情會是什麼樣。

起因很簡單:柔隔壁鄰居的大舅在美國,四十多歲的鰥夫,專程回國覓其第二春,無意間在柔家裏遇見了柔,便一見傾心,托了鄰居說項。柔的母親開玩笑地問柔:“你覺得他怎麼樣?”柔也笑:“可以啊。”

隻是說笑,柔知道母親絕不肯把自己嫁給中年男人做填房,她隻是沒想到這件事啟發了母親:柔如果真的能嫁到美國去其實也很好啊……

風聲一放出,立刻就有人上門來作媒:那個男人,三十歲,在風光旖旎的加州念博士,拿全額獎學金,至今未婚——在國內拚命考托福沒有時間,在國外拚命打工更沒有時間。

聽起來不是不誘人的,柔就同意了與他通信。

收到博士第一封信柔就嚇了一跳,竟是一個厚厚的大紙包:護照、簽證、獎學金的證明、大學學籍證明……林林總總,都完整地複印了一份。博士的信寫得很坦率:“柔小姐,以上是我在美國生活的全部證件資料,特複印寄贈,以證明我的身份,也請你將各類資料寄來,以示公平。”

柔好笑於博士的癡氣,卻也感動於他的誠意,便也相應寄去,兩人從此信來信往。大約三個月後,博士直截了當地求婚,“或者,你考托福考到美國來,要不然你就直接嫁過來吧。”柔接到信,“嘩”一下心就亂了。

雖然是紙上談戀,到底還是為了通向婚姻的,這個,柔明白。這幾個月的聯係,柔也覺得博士是個忠厚斯文的人,可是,兩人連麵都沒見過,就可以這樣輕易地交付終身嗎?柔思前想後,便去信,表示希望博士回國相見。

博士同意了,擬定了歸期,萬沒想到就在此時博士因為打黑工被抓個正著,上了移民法庭,千頭萬緒,焦頭爛額,顧不及此事。後來官司好不容易了了,但是博士不敢輕易回國,怕回來容易,再去美國的時候,別人會因為這麼一個案底拒絕他入境。

日子一天天過去,如此這般,又過了將近一年,柔感覺到了自己的年華漸逝。想過放棄,可是在夜裏翻撿博士寫來的信件,一頁頁細細地掂量,卻都是情牽意牽,不能割舍。最後柔下了決心,單方麵辦了結婚證,辭了職,然後到武漢來辦陪讀。

檸檬茶的澀在我舌尖,柔輕輕問我:“我是不是太冒險?是不是?”眼裏的滋味比檸檬茶還多著幾分。

也許是。素未謀麵,不可能知道這個將與自己牽手終生的男人對人是否善良正直,對自己會不會溫柔體貼,過去有沒有不堪回首的往事,心底有沒有不可碰觸的傷痕。另一個原因是,此去山水迢遙,在異國他鄉的土地上,即使發現此時的決定是錯,也不能夠再有回頭的機會了。

可是就真的那麼危險嗎?曾經每一對夫妻的第一次見麵,總是要到鑼鼓聲歇,花燭初燃,新郎輕輕掀開新娘頭紗的一刻,然而仍然有張潛的細細描眉,沈三白與芸娘的兩情相悅,林覺民與意映的生死不渝。

而即使在婚前他們見過麵,又如何?有多少曾濃情蜜意的情侶,在婚後才措手不及地發現:原來那人鼾聲如雷;原來那人老實背後的真相是懦弱無能;原來他許下的誓言和他捧來的玫瑰凋謝得一樣快。跟他們相比,柔至少沒有失望的機會。

如果婚姻天生是一場大賭,那麼柔和她的博士起碼擁有了至為重要的王牌:對婚姻的誠意。從博士最初的表現就可以看出他是真心地想結這場婚,而柔,放棄一切、孤注一擲來換取這一場婚姻,她又豈會兒戲?

以這樣的誠意來對待夫妻生活中注定會有的風風雨雨,還有什麼是不可以渡過的呢?而其實白頭到老所需要的,不就是:兩個善良的人,兩顆真誠的心,對婚姻的鄭重態度,相處間的嗬護與經營,還有,在相濡以沫中漸漸增長的情誼嗎?

那晚,在茶坊門外流離的紅燈下,目送柔纖纖的背影上了出租車。我聽見自己大聲的祝福:“一路順風。”並且在黑暗裏,用力地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