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一隻瀕死的天鵝,
在泥沼裏掙紮……
一字裙下一雙起碼十公分的窄跟鞋,讓她走得萬分艱難,一步一扭,不時地崴一腳。是腰身圓渾的中年婦人,因而掙紮向前的背影裏更多了一份悲壯的味道。
我邊注意前麵女人的步態,邊輕輕哂笑,不知不覺,竟一路跟到辦公室,這才目瞪口呆地發現,那是羅處長,我的頂頭上司。
她四十開外,精明能幹,辦公事如操持家務般利落清爽。平日裏多少有點胖胖的不修邊幅,打扮起來倒也是新天新地。改變形象當然是好事,我大大地讚美了她一通,心想:即使有不得體之處,日後自會改進。
不料不久後的一個中午,同事們正閑聚聊天,遠遠走來一人對我們點頭微笑,走近,突然有人驚叫:“羅處長。”全體鴉雀無聲。
她原來敦厚的齊耳短發削得極薄,頭頂上染成火辣辣的金棕色。豐滿的身材緊裹在細窄的蛇皮短裙裏,箍得身上一格格的肉,仿佛一把大型二胡。胸極低,翻出裏麵深玫瑰紅的襯衫領子——是極為刺眼,讓人倒吸一口冷氣的那種紅。裙擺剛剛遮住臀部,下麵是黑色長筒絲襪。
羅處長興高采烈地問我們:“我這一身可以吧?”大家對看一眼:考驗我們的時刻到來了。反應快的同事搶先發言:“挺好的,顯瘦。”
她越發滿麵春風,“不是顯瘦,是真瘦,我這個月輕了五斤。”隨即介紹減肥經驗,“沒什麼,就是隻吃水果和青菜,絕對不沾大魚大肉。要是有應酬,吃得過量了,那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指伸在喉嚨裏壓,壓得吐,哎呀,什麼都吐出來了……”
我聽著聽著,差一點也要吐出來了。
直到羅處長出去了,才有人悄聲問:“你們覺不覺得她有點像,那個……一種鳥類?”一屋子竊笑。一位年長同事厲聲喝道:“你們怎麼可以這樣說呢?羅處長什麼年紀,怎麼可能是?”我們正羞愧無地,他又說:“起碼也是個,啊——媽咪嘛。”沒人敢大笑,隻是“嗤嗤”的笑聲像撲不滅的野火到處湧現。
此後羅處長幾乎日日行頭翻新,對工作卻越來越不上心,常常一份文件交到她手裏就石沉大海,要三催四問還不見得有回音;有時安排開會,大家聚齊了,她卻做頭發去了。處裏漸漸人心浮動,怨言四起。
而我看她每天花枝招展地走來走去,好笑中夾雜了不解:她事業有成,家庭美滿,一對雙胞胎兒子在重點高中就讀,剛買下的三室兩廳裝修得美輪美奐,還有什麼不知足?又何必如此不遺餘力地要抓住青春的尾巴?甚至刻薄地想:黃熟梅子,賣什麼青?
一個周日的下午,我和同事在逛商場,忽然她推我,“看,羅處長的愛人。”那男人懷裏抱了外套和皮包,心不在焉地撥動著成排的女裝,不時瞄一眼試衣間。我們正準備過去打個招呼,試衣間的門開了,他迎上去,而我們不由自主地站住了:那分明是個陌生的女子。
這一季的女裝每一件都嬌俏如初開的花朵,親親熱熱挽著男人的陌生女子有這般纖麗的身姿。我卻想起它們穿在羅處長身上的樣子,以及她被衣飾的豔光襯得更加蒼老的容顏,忽然知道,我所看到的,並不是一個中年女人無聊拙劣的鬧劇,而是天鵝之死。
她是一隻瀕死的天鵝,在泥沼裏掙紮著,哭號著,不惜讓淤泥汙損自己雪白的羽毛,所有的努力,都隻為重新飛起來,回到長空裏做一隻無憂的鳥。那是一個女人為了愛情,為了半生經營的家園最後的、最淒愴的一曲舞,每一個動作都是一滴眼淚,一次心傷。
隻是,在她頭頂依然那樣藍、那樣遼闊的天空會不會知道她的努力呢?又會不會因此而動容,讀懂她最*的情懷,甘心舍棄一切,再一次成為她惟一的天空?而到底是值得還是不值得,是不是她其實早就該去尋找另一片屬於自己的天空?
也許,我們永遠不會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