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之葬(1 / 1)

心與生命都有了歸處,不能也不想,

重複往日的漂泊。

他認定,她就是他要一生圍爐夜話的人,所以早早地,就計劃了秋與冬。而那時,他們都還年輕。

是秋風微涼、陽光還暖的日子,午後陽台上,她照著圖譜,笨手笨腳,學著為他打一件馬海毛的厚毛衣。打幾針,停一停,忽地搖搖頭,是打錯了,拆掉重來。莞爾一笑,嘴邊米粒大的小酒窩。

他記得那毛線是深褐色的,溫暖如栗,或者越冬的草垛,她抱著大球毛線,像農婦抱著一整個秋天的收成。他時常衝動起來,一把擁她入懷,被鋼針紮了好幾回。

仲秋未至,他已負笈遠遊。漸漸,算準時差打給她的電話,寂寥地響了又響,久久無人接起。家人隻語焉不詳,最後他發狠要馬上買機票回國,母親才輕輕歎一口氣:“其實也不怪她,女孩子是等不起的……”

隻剩下那件新打好的毛衣,疊得齊齊整整,在空無一物的衣櫃裏,沉默著,他甚至還沒來得及穿哪怕一次。海歸後,他天南地北地換工作,幾次想扔,但抱在胸口偎一偎,仍然妥帖而溫暖,總是不舍得。舊事是一隻戀家的狗,追隨不肯去。

再得到她的消息,是在地鐵的間隙,手機上陌生號碼是石門,接起後聽見她的聲音,仿佛遭遇另一扇更黑的石門,“我們……還能重新開始嗎?”信號斷了。

他緩緩抬頭,對麵有個男子,怔忡地看著他,好久才發現,那是窗上映著的自己,而有些事,不是忘記,隻是不再想起。那一天,他坐過了站。

他,恨過她嗎?也許有的,一點點,微細如玻璃屑,然而他曾一夕橫過八萬裏,也曾在晨昏顛倒裏,醒得非常痛苦。天塹的隔絕,寂寞的重量,他都理解,他原諒一切命運麵前的懦夫,因他,早知自己也不是勇者。

而他,曾經這樣,這樣地,愛過她。

那夜,他第一次抖開了那件舊毛衣,針腳疏落,不知漏過多少針,顏色深深淡淡,是織了又拆、拆了又織的緣故吧?捧在手裏,卻還是厚實的,記憶中最初的溫暖。

遲疑地,從頭上套下去。咦,沒有洗過也會縮水?當時明明比著身材量的。領口窄了,使了好大的勁,才把頭掙出來,深深屏住氣,勉強拉上身,雙臂向外一振,“嘶啦”一聲,右側從腋下起一直到下擺完全綻線。

那一瞬間,他在鏡中無比清晰地,看見了真相:龐大的身軀勉為其難地塞在窄小的毛衣裏,擠得緊繃繃的,像一個穿了常人衣服的黑熊,滑稽可笑。他終於,沒有回她的電話。

他還記得,當時手挽手買毛線的心情,“為什麼要褐色?”“將來你不穿了,還可以給小孩子改毛褲呀。”他也記得,她專注編毛衣的側影,嘴微張著,無聲地一針一針,念著:“上針,下針,上針……”像牙牙學語的嬰兒。

隻是,即使雖然自己不覺,他已發胖,改變,再也穿不進當年的毛衣。就好像,已經結婚生子的她,心與生命都有了歸處,不能也不想,重複往日的漂泊。舊去的毛衣,是石棺石柩,睡了死去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