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汽車的人(1 / 1)

有多愛,就有多不舍;

有多溫柔,就有多暴烈。

沒有人能忽略這樣一張臉孔:淚痕紛披,嗚咽聲聲:“求求、求求你們”。褐色在顫抖,墨鏡裏,必藏著一雙紅腫、深陷、因絕望而絕美的眼睛。

她叫蘇珊·史密斯,她說:這原本是一個溫良秋夜,她開車帶著三歲和十四個月大的兩個孩子,行駛在靜謐的公路上,忽然一個歹徒竄上車,持槍威逼她下車,帶著她的孩子們,揚長而去。

而她,隻能無助地站在路邊,對瞬息消失的車子揮手,喊道:“再見,寶貝們,媽媽永遠愛你們。”黑暗冰寒無盡。

全美國都為她哭泣祈禱。卻有一個女子投書電視台:蘇珊在說謊。

女子說:她也是母親,也曾在山崩石裂瞬間,下車問路,一轉頭,數步開外的車子被人開走,而車上,有她還是稚嬰的女兒。

她說她瘋了一般撲向大團尾氣和泥塵,手袋脫手而飛。慘號大叫,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旁人也聽不懂——她是歸化美籍,此刻卻忘盡英語,隻用母語聲聲狂呼“救命”或者“放下我的孩子”。再不可能是別的語言了。

高跟鞋妨礙著她,一把拽脫劈手扔過去,她死命追趕。忘了人的速度不可能與車輛抗衡,看不見腳下的石礫、玻璃屑、柏油,惟一的念頭就是:女兒。她隻是一個纖細亞裔女子,那一刻卻如豹如鷹,勢如瘋虎,連歹徒也被嚇到了,棄車而逃。

所以她說,那一刻,沒有一個母親,會如蘇珊般高貴沉著。

九天九夜的追捕,孩子們終於找到了,是在冰冷的湖底。蘇珊,終於向警方自首,的確是她,因為一點情欲的貪念,親手殺了自己的孩子。

一九九四年的事了。偶爾在一本書裏,讀到前因後果,和那陌生女子的信。我低一低頭,其實並沒有淚。我想我懂。

我尚不及為人母,卻曾站在高處林下,看著愛人輕快遠去,他是急著,趕另一個女子的約會吧?真相淒厲地,直逼眼前。不是不知道,在淚落之前應該說再見。我卻做不到,因為我愛他。

我開始虛偽,聽著謊言卻裝作一無所知;我學會窺探,四處打聽如蛇之祟行;我的故事越編越好,隻為讓他多留一分鍾。

最後,我打了他一巴掌。

真幹脆痛快,是一切一切的收梢。出手的瞬間,像那位絕望的母親,遠遠擲出她的高跟鞋。擲中沒有?並不重要。

有多愛,就有多不舍;有多溫柔,就有多暴烈。愛得唇邊有血,眼中有淚,胸口有糾纏的愛和恨,愛到如連體嬰般骨肉相連。割愛,就一定不可能,如拈去一片花葉般輕鬆微笑。

明知留不住,收不下,卻不能自控我顛倒狂亂的腳步。那一遭,我是夜深街上,追逐汽車的女子。而我無聲的哭泣,他沒有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