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自飄零水自流(1 / 1)

那比駱駝過針眼還要狹窄的隙口,

他的愛,不曾通過。

省地震局寄了一張明信片來,正麵是湖北省地震分布圖,七彩紛呈地標著地震帶,武漢恰在大片金紅的中間,固若金湯。但武漢不是不地震的。

有一年我正在商場的八樓,剛拿起一件物品,忽然腳下一陣搖晃,眼前一黑,整幢商場瞬間燈火全熄,驚呼聲此起彼落。我一呆,竟不知是該先把手裏的東西放下,還是拿著就跑,燈又刷地亮了,大量的保安湧了出來。看看左右,皆是惶惶的臉,一片激動的低語,“地震地震。”也不覺恐怖,倒反隱有憾意:原來地震就是這樣的啊。接著逛下去。

在廈門打工的同學寫信來,說台灣海峽地震那一天,他正在挨老板訓,一徑點頭如搗蒜,“是是是”“對對對”“我全錯你全對”。老板卻更怒,喝道:“你還在抖腿!”他忙辯解:“沒有啊。”一眼瞄見老板,“你的腿還不是在抖。”再一看,何止老板,連桌子椅子的腿都在瑟瑟地抖。

還是台灣老板有經驗,大叫一聲:“地震了。”轟一聲鑽進桌底——虧他那麼大肚皮,身手倒敏捷得很——半晌,全無動靜。

而間不容發的瞬間,除了軼事之外還有傳奇,如煙火綻放在寂寥的夜空。

一位女友在保定讀書的時候,一晚,突然有人高喊“地震了”,整幢宿舍樓頓時像炸窩的蜂群般大亂。她迷迷糊糊跟著人流跑到操場上,夜深如水,她*的雙腳凍得不住摩擦取暖,良久,也不見那樓有倒下來的跡象。

她困得要死,又不敢回到七樓去睡,恍惚記得一樓有間寢室是本班男生的,便沿著漆黑的樓道摸索而進,往床上一歪。

朦朧醒來之際,隻見一方綠軍被蓋在自己身上。她大駭跳起,一把撩開蚊帳,一個男生轉過臉來……麵麵相對,仿佛山水遭逢刹那。

——她摸錯了房間。而他隨著同學回寢室後,看見陌生女孩睡在自己床上,便為她蓋好棉被,不聲不響在床邊坐了半夜……

三年後,她嫁了他。

七八九級的地震是新婚之夜的天翻地覆,二三四級的地震不過搖籃的輕輕一晃,卻怎麼會,碎裂了一地的心?另一位女子,漸漸漸漸含飽淚水。

隻是另一個尋常中午,她在二十層報社大樓的十五層看小說,朝夕相處的男友與同事們在打牌。誰偶爾一抬頭,發現電話線正無緣無故地輕輕擺蕩,蕩過來,又蕩過去,大家看呆了,半晌猛地反應過來:“地震了!”

她正看得全神貫注,隻覺得轟隆隆一片聲音,整個辦公室跑得精光,也不經心,信手又翻過一頁。等她一部小說看完,虛驚一場的同事們說笑著回來,看見她,“咦,你怎麼還在這裏?剛剛地震了你知不知道?”

她大吃一驚,反複盤問心愛的男孩:“你怎麼不喊我?”

“……我以為你知道。”

“那你也沒發現缺了我?”

“……發現時,已經下到樓底下了……”

不是他的錯吧,當死亡如大軍壓境,關於生的渴求,是任何人都會一把攫住的一線天。隻是,那比駱駝過針眼還要狹窄的隙口,他的愛,不曾通過,而櫥窗中,她早已看好的婚紗式樣,仍在寂寞地寂寞地飄零……

有一幅漫畫是這樣說的:“你能在大雨裏捧著花在我家門前等待嗎?你能在千人萬人的海灘裏認出我遊泳衣的顏色嗎?你能在眾人目光裏坦然為我洗襪子嗎?你能在大難來臨時緊緊握住我的手嗎?”

畫麵上,先是如林密舉的手臂,一排一排地放下了,到最後,惟有一片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