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他,
與高矮無關。
我在大學校園裏走,聽見身前一個女生在問她旁邊的男生:“你有多高?”
女孩生得高挑,薄薄短發,背個俏麗的小背包,包上一隻小熊隨著她的腳步一彈一彈。男孩則平凡得多,個子中等偏下,t恤衫又大了一號,越發顯得單薄,頭發亂蓬蓬。
聽不清男孩說什麼,大概隻推搪,女孩不依不饒,一直盤問:“你到底有多高?”
我側身從他們身邊經過,正聽見女孩大叫:“哇,你才一米六七,還沒有我高呐。”笑起來,笑聲一粒粒都是脆圓的珠子。
我回頭看他們一眼。男孩稍稍有點窘,可是不惱不嗔,隻帶笑,看著女孩。女孩淘氣地回看他,半走半跑地,一步一躍,再一步再一躍。男孩則不疾不緩,一步步踏得穩穩,隻管與她走得不即不離。兩個人,在大太陽底下,手牽手爬著陡峭的上坡。
我忽然心裏動了一下。
大學裏綠樹蔥鬱,自春至冬,花開個不停;夜來,教學樓裏燈火盛放,每一間教室裏都有學子孜孜不倦,而月色明晰——校園裏的愛情才當得起花前月下四個字。
男生女生,都有年輕的、風一樣的心,約著看電影,去食堂搭夥吃飯,騎著自行車浩浩蕩蕩穿過傍晚的林蔭道,風來綠葉婆娑。不知不覺間,大隊人馬越分越細,漸漸成雙成對。
但哪有女孩不在十幾歲時便暗暗埋下終生的愛慕?自書本裏、銀幕上、某一次巧遇。那些書中英雄、銀幕巨星皆是萬中無一,她就拿那萬中無一做藍圖設計未來。握著繡球上下求索,忽然手裏一空,原來繡球竟落在身邊最近的那人頭上。
先是一驚。越拿他對照偶像,越覺得格格不入。既擱不下又不甘心,嘔氣,小性兒,嫌東嫌西,把他身上的疵點放大得千倍萬倍。出言傷他,見他眼中一暗,刹時間又說不出的抱歉,難過得不得了。女孩子的心,紛亂如麻。
偶像隻是水中影,一顆石子投來,敲得粉碎。再聚成影像,呀,不折不扣就是他了,清晰肯定,如一幅工筆畫,筆筆落實。
他矮?有什麼打緊?
有一天有人提起,她會跳起來捍衛:“拿破侖矮不矮?他是歐洲皇帝。”
——那時,就是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