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可以永遠地傳遞,

真正地,永不凋謝。

去叔叔的農場時,在我簡單的行囊裏,除了一顆千瘡百孔的心以外,便是三個大口的玻璃瓶,裏麵滿滿的都是幹燥花。

每一朵幹燥花都與宇有關。在最初,他送我生命中第一朵玫瑰的時候,便教我製作幹燥花。他送了我三年的玫瑰,讓我擁有了三瓶幹燥花。後來他去了深圳,六個月後,他給我寫了一封最短的信:“……出來後,發現一切都變了。我需要一位能幫助我的愛人同誌,而你,葉青,也許你太小了……”刹那間,天崩地裂,我恨自己怎麼不在收信前一秒鍾死去。

那些輾轉反側的夜裏,我無聲地啜泣。他明明告訴過我,玫瑰是愛情的花朵,他也是真的說過,幹燥花可以永遠保持,永不萎謝,但是我已經將愛情製成了幹燥花,為什麼它還會凋零?一瓣瓣數著那些幹燥花,我一聲聲不知該去問誰。

日日的蒼白消瘦,每時每刻的神色恍惚,那時我從來不知道家裏是如何地為我擔心。直到一次從出神裏恍然驚覺,發現母親竟在我身邊淚流滿麵,我才驀然醒悟,不能再這樣活下去。所以,當父母提議我去叔叔那裏散心時,我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叔叔經營著大片玫瑰園,正是花開季節,遠遠看去,仿佛翻紅卷綠的大湖,波光粼粼,近前,我看到厚實的綠葉上,所有的花,深紅淺紅,在無盡地飄蕩,馥鬱的香氣像大海上的風一般送過來。這樣的美這樣的生命叫我震驚。刹時間我又想起了宇,想起了自他的手裏遞過來的那些玫瑰,有哪一朵曾經生長在這裏呢?仿佛身體深處,又在一絲一縷地痛了。

遠離傷心地,空氣中時時滲有玫瑰的芳香,我每天喝雞湯之餘在院子裏看書睡覺,日子有如桃源,然而我仍然沒有快樂起來。每每在深夜,看見宇的背影漸漸遠去,身後,是他教我製作的幹燥花,正在紛紛凋零……總是在這時驚醒,在黑暗中跌跌撞撞地摸索著幹燥花,握著它們,是握住了愛情的信物,我才能夠相信,宇到底還是會回來的。

為了不給自己想念的時間,故此去地裏勞作。在非常晴朗的藍天下,叔叔給玫瑰施肥,極其異味,我驚問,他隻平淡地說:“雞糞,玫瑰用這個最好。”

我不肯相信。我當然知道,所有的作物都要施肥,可是玫瑰,應該不一樣,因為,它是愛情的化身,是用心中愛意栽培的花朵。怎麼可以跟雞糞聯在一起?

叔叔大笑,“就算是代表愛情,又怎樣?就不用澆水,不用施肥,吃風就可以活了?還是不行吧。花,是實實在在的東西呢。”

他的話,讓我陡地一驚。原來,對玫瑰而言,除了從一雙手到另一雙手以外,它還有自己的曆程;原來即使是玫瑰,甚至即使是愛情,都是不能靠清風明月活的,也不是光用心中愛意就可以栽培出來的。我怔住良久。

叔叔是知道我的事的,然而他向來沒有太多的話,隻是教我:剪枝、捉蟲、除草、施肥,略略點撥。慢慢我知道,玫瑰其實是一種非常強壯的花,對地理天氣都沒有很高的要求,略加照管,便可以從春到秋,不間斷地開放,美麗而健康,並不如詩人說的陰鬱或脆弱。或者,愛情在本質上也應該是這樣強壯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