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粒塵沙(1 / 3)

1

現在,他站在蕭瑟的秋風中,麵對著長滿了枯黃的狗尾巴草的墳堆,難過地流下了眼淚。

這是他自己的墳。

身邊的野雞坳是他熟悉的,山下的永樂河也是他熟悉的。在墳堆的上方,他的兩個遠房孫子挑著柴擔走過曲曲折折的山道。半紅半灰的楓葉飄過墳堆,灑落滿地。本來,壽終正寢之後能安葬在本鄉本土,睡在棺木裏,可以聽到灣裏子孫弟侄輩家中的雞鳴狗叫,可以聽到小河流水繞過山腳潺潺有聲、愈流愈遠,時常有牧童騎著水牯從他旁邊的槐樹下噠噠走過,他該滿足了。然而,他那早已過了奈何橋的冥冥幽魂,總是在這墳墓四周淒淒慘慘地遊蕩,久久不肯安歇。

四個月前,他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那時,他臥在病床上,知道自己已經不久於人世了,想到還有一件心事未了,就要他的兒子、兒媳、女兒、女婿站在他的身邊。他吃力地對他的兒子河生說,我的日子不多了,我走後你要按我的意願去辦喪事。兒媳紅燕聽到這話,將頭扭向一邊,叭噠叭噠掉淚去了。女婿譚六喜忙說,爹,你放心,有什麼話你就說吧。他沒有理睬六喜。他認為六喜心眼太活,靠不住,就固執地把眼睛盯著河生。河生說道,你說吧,爹。他就說,我的靈棺要運回老家土葬,墳坑挖在野雞坳上向陽山坡的那棵老樟樹下,申時落棺。河生說,我記住了,爹。他這才放下心來,心平氣順地等待著死神的來臨。他對死亡看得很淡,他安慰河生他們說,我活了八十歲了,死就死吧。

他是農曆己卯年五月初二那天安葬的。那天吃過早飯,送葬的隊伍從縣城物資局的禮堂門口出發,浩浩蕩蕩地拖了半裏路長。兩輛卡車的前頭都掛著招魂幡,送葬的人舉著花圈跟著靈車緩緩穿城而過。送葬的人很多,單位的同誌、親戚、朋友及灣裏的同族晚輩都同披麻戴孝的孝子一樣臉露悲戚神色,鞭炮炸響後的紙屑和未點燃的紙錢撒了一地。小城已不時興土葬了,如此張揚辦喪事也不多見,因而,引來不少人觀看他的葬禮。出城後,所有的花圈被抬上卡車,孝子和親人將他的靈棺護送到了野雞坳上的那棵老樟樹下。

一路上,他悠然自在、誌得意滿地躺在棺材裏,身體隨著汽車的劇烈簸動而生硬地搖晃。從鄉下請來的鼓樂班子在車上起勁地合奏著,樂聲悠揚又高亢。女兒柳葉手扶棺木,一路號哭著不斷訴說父親生前對她的恩恩愛愛。

他剛一咽氣,女婿譚六喜就極力主張把屍體拖到火葬場去火化。河生不肯,六喜就說,老家路遠,路又不好走,土葬太麻煩,以後清明節還得去鄉下掃墳,更是麻煩,還是火化方便些。但河生不嫌土葬程序繁瑣,沒將爹的遺體草草拖到火葬場去火化了事,甚至想都沒有想一下別的就把爹的棺材送到野雞坳上來了。

他很高興,四周的一切看了都覺得順眼。那曾經在那裏捉過魚、洗過澡的永樂河已變得和過去不一樣了,河水似乎比以前淺了些,兩岸河堤上的垂柳也比以前要高要大。那曾經在那裏放過牛、砍過柴、捉過迷藏的野雞坳也變得和過去不一樣了,坳上深深的、密密的雜柴野草變得又疏又矮,翠綠的杉樹成排成行。那棵老得不能再老了的大樟樹還在。老樟樹比以前更顯得枝壯葉綠,顯出永久不衰的活力。他選擇葬在這裏是有緣故的。這裏真是個好地方。老樟樹下有一個兩丈見方的小土台,樹左邊是竹林,右邊是杉林,一條山道彎彎曲曲經過這裏通往山外。坐在這裏,可以對野雞坳腳下靠山麵河的劉家灣、陳家灣一覽無餘。八十年前,地當床,樹葉當席,習習山風為接生婆,他娘把他生在這棵老樟樹下。今後,他將永遠睡在這裏,早晨看灣裏屋頂飄出的炊煙,傍晚看夜幕扯過山下農舍的木柴門。這些,固然可以算是他要求葬身此處的理由,但真正的原因,是希望隨著泥土掩蓋棺材,他將把一個久藏於心的秘密帶到黃泉之下,永遠不讓世人知曉。

墳坑早有鄉人挖好了,新翻的泥土散發出淡淡的腐葉氣息,棺材抬到坑邊,花圈擺了一地,午時當頂的太陽照得孝衣白亮耀目。挖墳坑的灣裏人對河生說,上麵還好挖些,是泥土,但挖出了幾根枯骨。下麵盡是密密麻麻的卵石,幾把钁頭都挖缺了口,也不知哪來這麼多卵石。他躺在棺木裏聽了這話,心裏連說是了是了,應該有枯骨,應該有鵝卵石,這都與那個台灣人說的一點不差。他推測,要是再挖一丈多深,應該有一個鐵盒,鐵盒裏應該有幾十根金條。當然,挖墳坑的人不可能挖那麼深,不可能挖到那個鐵盒。這樣,等他的棺材進了墳坑,等黃土在墳坑處堆起一個土堆,那個少有人知的秘密也就讓他緊緊地壓在地下了。

再過兩個時辰就可以落棺掩埋。申時落棺是他生前叮囑過的。八十年前,他申時降生在這棵老樟樹下,八十年後,他將在申時埋在這棵老樟樹下。可是就在等待落棺掩土的時候,發生了一件令他和他的兒子都沒有料到的事情。想起了這件事,他滿懷憂愁地在墳堆四周遊來蕩去,不得安息。

事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已經無法說得清了。當河生發現那些不斷朝墳坑四周湧來的陳家灣的人帶上鋤頭,挑著糞桶,神情激憤,不是單純來看熱鬧的時候,河生及等著時辰一到就為他掩埋的人都沒有辦法製止事態的發展了。

陳家灣在家的男丁差不多都湧到了樟樹下。對這種爭山爭地的事,鄉下人一向特別熱心和賣力。他們這時往往會忘掉內部的一切芥蒂,對外顯得格外齊心。當時,陳家灣裏幾個人高馬大的漢子站在他的墳坑前,大聲向河生吆喝,東一句,西一句,嗓高氣粗聲威壯。他們說,這裏不是你們劉家灣的地盤,不準劉家灣的人葬在這裏。

原來,他看中的這塊風水寶地正在路中間,那條通往山外的路將陳家灣的杉樹、劉家灣的竹林從中間分開,東邊是陳家灣的祖山,西邊是劉家灣的祖山。那棵老樟樹作為陳、劉兩姓地盤的分界線,誰也無權將它砍倒下來。開始,陳家灣的人見他的墳坑挖在老樟樹下的土台上,誰也沒有想到爭山爭地的事。大路很寬,可以並排過兩輛卡車,人、車從土台子下麵過,並不妨礙什麼事。他的棺材上山時,陳家灣也有不少人來看熱鬧,也沒有人多嘴講什麼不是。直到棺材停在墳坑邊等著掩埋,陳家灣才有人講起那土台子是兩灣的公共地界。於是,不用任何人帶頭,陳姓的男丁你我相約,紛紛操著家什上山來阻止落棺。

這是他生前沒有想到也想不到的事,他不認為是他考慮不周到。以前,地界分明,兩灣兩姓人家從不為地盤而爭鬥。他在棺木裏,心裏為自己能否順利安葬而焦慮不安。野雞坳山大樹多,被閑置的地方委實不少,一個小小的墳堆其實完全失去一爭的價值。他希望他的兒子能夠勸退陳姓鄉民。

可是,事與願違。未待河生講話,陳家灣的人一擁而上,青壯漢子攔在前頭,手操家夥虎視眈眈對著送葬的人,老倌細崽把糞灌到新挖的墳坑裏,掩土填坑。他的火氣仍很旺盛的兒子急紅了眼,衝上去要與陳家灣的人拚命,被送葬的人死死拖住。不要這樣呀!不要淋糞!不要填坑!他在棺材裏使勁地喊,可山上的人卻不能聽得到。不到一支煙功夫,剛挖的墳坑就被填得嚴嚴實實,陳家灣的人幾聲哦嗬,下山去了。

頓時,野雞坳上死一樣的寂靜。

突發的變故使送葬的人根本沒有時間想法應付。他們麵對著散發出難聞的糞臭氣味的土堆,誰也沒有說一句話。

太陽漸漸西移,人的影子在地上愈拖愈長。快到申時了,快到落棺的時候了。河生終於從極度悲憤中冷靜下來。按照當地的風俗,淋了糞便的墳坑再不能埋人,他們相信祖宗的墳頭飄散著難聞的糞臭,家運永遠難得昌興。河生知道,父親看中的這塊風水寶地已經被陳家灣的人廢了,父親的墳地隻能另尋別處了。

幾經找尋,河生叫人盡快伐盡一塊竹林,在劉姓祖山的那棵槐樹下重挖了一個墳坑,這個墳坑就是他現在的安身之所。

申時到了,日頭登上西山。河生長長地歎了一口氣,盡管如此,還是沒有耽誤父親落棺掩埋的時間,這一點,沒有讓父親失望。

他的靈棺又被抬起來,移往槐樹下重挖的新坑。他在棺材裏掙紮著不準抬走,用手腳和頭僵硬地磕碰著棺木。可是沒有用,抬棺的人聽不到一點聲息。老樟樹漸漸遠了。女兒的哭泣聲又傳過來,他掙紮著聲嘶力竭地叫喊:我不去!我不去!但沒有人聽他的。

河生替父親選中的墳地也不錯。墳頭的槐樹雖不如那棵樟樹古老,不如那棵樟樹粗壯,但要比那棵樟樹高出一頭。新墳四周不如那座土台子視野開闊,但四周卻有叢叢青翠的楠竹,竹林裏鳥雀鳴叫,斑鳩飛落,幽雅清靜。然而,他不喜歡,這裏不是他生前看中的地方。

終於落棺了。泥土紛紛揚揚掩埋下來,堆到他的靈棺上,鑼槌鼓點敲得密,鞭炮脆響不間斷,孝子的哭聲讓人聽了鼻根發酸。不要埋呀!不要把我埋在這裏!直到剛挖的泥坑堆成了一座新墳,花圈圍著墳堆插了一圈又一圈,紙錢燒得青煙嫋嫋飄半空,他還想喊。

這是四個月以前的事。那時,夏日的太陽烤得山上的野兔、毒蛇到處亂竄找蔭涼。四個月過去,生命力強盛的野草長滿了他的墳堆後又開始枯黃。現在,他單位禮堂裏為他專設的靈堂早已撤去了,他的兒子、女兒也已經漸漸忘記了失去父親的苦痛,正常地上班下班了。他的音容笑貌也慢慢從他的熟人的記憶中消去。

隻有他自己還長久地在墳地四周徜徉。他不甘心。眼看一件按照自己的願望就要變成事實的心事,由於節外生枝而變為幻想,他實在不甘心。死後回鄉土葬,埋在野雞坳上的老樟樹下,申時落棺,這個想法不知有什麼地方是不是過分了。他滿臉嚴竣地在墳前沉思了四個月,也沒有悟出。

他久久地站在秋風中,如銀絲樣的白發在秋風中根根直立,沒有門牙的嘴巴張開著,活像一隻無底的黑色山洞。

2

他叫歐陽長庚。這個名字是以後改的,他原來的名字叫狗崽。民國三十八年,他所在部隊集體起義,解放軍的一個團政委對他這個炊事員的手藝非常賞識,愛與他閑談家事。在一次黃昏來臨時,團政委對狗崽說,我們都是被社會風暴卷起的粒粒塵沙,是落是升由不得自己。看以後吧,看以後有沒有自自在在的順氣日子過。我想,隻要命長,就有可能看到想怎麼活就怎麼活的那一天。以後你就叫長庚吧。

3

秋風不時卷起落葉蓋向墳堆,他孤零零地站在墳堆旁,淚水流過兩腮密密麻麻的老人斑。他忍住心中的苦痛不想回憶他生前的故事。

他的故事應該從他的出生開始。

民國七年重陽節前三天的那個夜晚,一直活動於永樂河上遊兩岸的深山老林裏的土匪頭子歐陽麻拐,帶著他的隊伍竄進野雞坳下的陳家灣與劉家灣打家劫舍。這些遊兵散勇純屬沒有任何政治目的烏合之眾。他們仗著手中的幾枝破槍既敢和政府官兵作對,又以搶劫勒索平民百姓為生。

那一年,他的娘剛滿十六歲,是劉家灣裏的船老板劉大同的獨生女兒。來往過河的熟人都叫他水妹。

他的娘資色並不特別出眾,可她豐滿的胸脯上那一對如同總在風中晃動的蓮蓬似的乳峰,那似乎輕輕一咬就可以咬得出水來的帶著淡淡桃紅色的臉蛋,那露在衣袖和褲腳外麵的細皮嫩肉且光滑圓滾的胳膊和大腿,那雪白如藕惹人憐愛的四寸金蓮,格外能引誘強壯的男人產生本能的欲望。十六歲的村姑含苞的花,靜如深潭秋水樣的雙眼時常看得坐船渡河的陌生男人臉紅耳熱心如擂鼓咚咚跳。

土匪是三五成群悄悄摸進灣裏的。土匪進灣時,彎彎娥眉月掛在河堤上的垂柳樹梢,渡船靜靜地泊在河灣碼頭邊,河水有意無意地搓洗著沙灘上的鵝卵石。呢喃不斷的秋蟲聲裏,他的外公後腦勺下枕著酒葫蘆,躺在竹蓬遮蓋下的船艙裏,呼嚕時高時低地正在做著美夢。他的娘坐在船頭,嘴咬一段紅繩,雙手攏在腦後,用烏黑的桃木梳子不緊不慢地梳理著烏黑的發絲,一下,又一下……

他永遠記得這美麗的一刻。這是在他活了八十年以後過世了,他那滿懷憂怨的魂靈也時常強迫他自己把美好的一刻挽留在痛苦的記憶裏。他的爹和他的娘進行可恥的第一次交媾前的這一刻是無比美好的。

歐陽麻拐在眾土匪洗劫兩灣之前帶著兩個嘍羅在河邊遇見了正在船上梳洗的村姑。朦朧的月光下,著短褲和肚兜坐在船頭的村姑惹得三個久居深山的年輕土匪渾身躁熱。歐陽麻拐伏身沙堤後窺視良久,朝身後兩人狡黠地一笑,兩個嘍羅心神領會,躡手躡腳摸到船邊、突然從沙堤後的樹影裏閃出,手腳麻利地一個抱手捂嘴,一個摟腳,眨眼間無聲無息將村姑抬下船來。可憐的水妹渾身抖縮著被人弄到沙堤後的樹影裏時,耳裏隻聽到她父親的呼嚕在船艙裏扯得山響。

樹影裏,歐陽麻拐從身上抽出一把賊亮的彎刀架在水妹的脖子上,然後揮手叫另外兩人避開。見水妹嚇得花容失色,雙目緊閉,他騰出手來,扒掉水妹身上的衣物……

不要呀!不要!在墳堆邊遊蕩的魂靈痛苦地搖著白發紛亂的頭顱,盡管緊閉雙目,他仍然看見他健壯的爹野蠻地將他那十六的娘壓在沙堤後。不要呀!爹!不要*我娘!不要製造我!我不要你做我的爹!

歐陽麻拐不慌不忙地做完他想要做的事,不慌不忙地穿好衣褲,從水妹頭邊撿起彎刀扔向河裏。刀刃的光亮在月下一閃,很快與河裏的水波光亮融為一體。歐陽麻拐空著雙手帶著嘍羅到灣裏打家劫舍去了。很快,灣裏有了火光,有了犬吠和嘈雜的人聲。

水妹忍著身上的劇痛,從河堤後走向河邊。她將身子浸到清涼的河水裏,雙手不停地在下身洗呀,搓呀,但再洗再搓,那個三十一歲前叫狗崽,三十一歲後叫長庚的人還是固執地鑽進她的肚子潛伏下來了。

在那個令人難以啟齒的夜晚之後,水妹是日見憔悴消瘦了。她從小就失去了娘,船老板劉大同老實溫厚,日夜摟著個酒葫蘆,很少有清醒的時候。水妹滿腹的苦水不知在何人麵前倒出來。過了兩個月,她知道自己有了身孕,更加變得驚恐萬分,惶惶不可終日。

她慢慢知道了那個伏在她身上作孽的漢子是土匪頭子歐陽麻拐。當時,歐陽麻拐侵入她的身子時,她恐怖地張開了雙目,看清了身上的男人左臉上有一條長長的傷疤。而來往過河的人在閑扯中不時提到土匪頭子歐陽麻拐孔武有力,身強體壯,左臉上有一條長長的月牙形刀疤。

熬過了許許多多難熬的日日夜夜,水妹已漸漸地在心裏把那個歐陽麻拐認作了自己的男人。從一而終的古訓不時誘導著十六歲的村姑:睡過自己的漢子一定前世與自己有緣,他隻能是她的男人,就算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土匪頭子,她也隻能從一而終。於是,經血斷流四個月之後,十六歲的村姑水妹與父親劉大同不辭而別,走出劉家灣,逆永樂河而上,踏上了漫漫的尋夫之路……

歐陽長庚睜著一對視線模糊的老眼,痛苦地看著自己年輕的娘腆著肚子,腳步蹣跚地在永樂河兩岸的溝溝嶺嶺之中行走,他很擔心他的娘會在爬山時一不小心失足摔到河裏,讓湍急的流水卷得無影無蹤,但她的娘卻咬著牙爬過一座又一座山嶺。日益顯露出來的臃腫的體態,在叢林中時隱時現。

一天夜裏,水妹和衣睡在荒山腰一個古亭的石桌上。一個獵人半夜行獵經過古亭。鬆油火把下,獵人見石桌上的村姑豐滿水靈,頓生邪念,踏滅火把爬上石桌。夢中被驚醒的水妹一點也不驚慌,她摸摸身邊急急忙忙脫衣的男人的臉,說,你不是我的男人,你的左邊臉上沒有刀疤,你不要脫衣,你到一邊睡去。獵人聽了,不解地問,你男人?水妹說,我男人是歐陽麻拐,我肚裏懷著他的崽,你不要壓著我肚裏的崽。獵人聽了倒抽一口涼氣,嚇出一身冷汗,抱著脫盡的衣褲,赤身裸體逃出古亭,將一杆獵槍和兩隻死野雞丟在石桌上。

終於,在這年冬天第一場雪降落之前,水妹在山上找到了土匪的一個窩點。那是一個洞口很小洞裏卻相當寬敞的山洞,幾個在洞內烤著柴火的土匪驚愕地張大嘴巴,看著這個披散著頭發、雙目秋水樣閃亮的孕婦走進山洞,一時竟忘了操起靠在洞壁上的刀棒。

歐陽麻拐聞訊從遠處趕來時,水妹已洗淨了頭臉,梳發換衣後在洞中等候。山洞內不分晝夜,歐陽麻拐剛把水妹引到洞深處一個鋪著幹草堆著棉被的地方,就把水妹按倒了。

麵對急不可耐的男人,水妹柔聲地說,輕點,我肚裏有你的崽。一邊說,水妹一邊就死命地把男人摟住了,生怕他又會突然走脫。兩人在洞內一睡就是一整天。起床時,歐陽麻拐的一身匪氣似乎讓水妹的一腔柔情化去了不少。他對她說,你不該來找我,找到我,你就凶多吉少了。

原來,英雄一世的歐陽麻拐卻非常懼怕他的壓寨夫人。壓寨夫人是匪幫老主的女兒,性格暴躁,心狠手辣。她身居林中匪幫老營,但卻時常派出心腹打聽歐陽麻拐的行蹤,決不允許歐陽麻拐染指別的女人。要是她知道歐陽麻拐在這裏同水妹相擁而居,水妹絕對脫不了大卸八塊、身首異處的厄運。水妹留匪營,那是萬萬留不得的。可是私下要放水妹走,歐陽麻拐又怕壞了匪營的規矩。多少年來,沒有一個闖入匪營的人活著離開這裏。所以歐陽麻拐說水妹找到他,她就會凶多吉少了。

我就等著死在這裏了。水妹異常平靜地對男人說。下雪了,我肚子這麼大,也走不回去了,不是凍死就是餓死。

歐陽麻拐撫摸水妹圓滾的肚子,思索良久,牙齒一咬脆響,說,你就留在這裏吧,我讓幾個貼心的弟兄照顧你,不讓老營那邊知道。明年開春天暖和了,我叫人送你回去。我要讓我的崽活下來。歐陽麻拐說完起身,到火堆邊跟一個土匪耳語了幾句,匆匆忙忙出洞去了。

歐陽長庚看見他的爹匆匆忙忙走出那個匪窩山洞後,他的娘又在山洞深處睡下了。夜裏,水妹被人叫醒,不容分說,幾個土匪用床棉被裹住她,將她扶上一台用一把竹椅和兩根竹杆做成的轎子,輪流著搖搖晃晃抬向山外。水妹在這竹轎上一躺就是兩天三夜。

水妹穿戴一新在夜裏回到泊在河邊的渡船上。她的爹劉大同已有多月未看見自己的獨生女兒了。水妹上船後,劉大同點燃油燈,瞟了一眼女兒身上的紅襖綠褲,目光在女兒粗壯的腰身上停留片刻,又滑向竹篷下的油燈。良久,劉大同從身上摸出酒葫蘆,咕嚕往嘴裏灌一口,又緩緩躺上船板。

是誰的?船老板在頭挨近船板時,噴著酒氣平淡地問女兒。水妹說,是土匪頭子歐陽麻拐。船老板一聽,鼓著眼睛坐起來,目光凶凶地盯著女兒看,說,我明日去找郎中開藥,把孽種打下來。水妹說,我不,歐陽麻拐也說過要讓他的崽活下來。聽了這話,船老板複又慢慢躺下,將頭枕向船板。要不,隨便找個男人嫁了。船老板又說。水妹不答話,在燈下坐了許久,後見船老板到岸邊的茅屋裏去睡了,她也吹熄油燈倒在船艙裏睡下。

天亮後,灣裏人聽說出走多月杳無音訊的水妹回來了,紛紛走到河邊來看她。水妹大大方方地腆著肚子站在船頭跟人說話,和那些嬸子、嫂子嘻哈打笑,毫無半點羞澀神色,與以前的那個愛含羞臉紅的水妹判若兩人。水妹半遮半掩地將她近來的事斷斷續續透露出去。很快,灣裏人都知道了,重陽節前的那個夜晚,歐陽麻拐在洗劫山村的同時,順便也劫走了水妹的童貞,水妹懷上了一個土匪崽。

劉大同央人說媒是白忙了一陣。方圓幾十裏:任何男人隻要一聽說水妹是歐陽麻拐睡過的女人,懾於土匪頭子的淫威,就都不敢挨她的邊了。

歐陽長庚看見他的娘在往後的日子裏被他外公冷眼支使著不停地幹一些重活。娘艱難地彎著腰用木桶到河裏打水挑上來。娘挑著柴擔在山道上緩慢地運動雙腳。外公,不要這樣折磨我娘呀!我娘是個可憐人!他不停地勸說著他的外公,不停地說娘的種種無辜和無奈,想喚醒外公的同情心,但他的外公我行我素,照樣冷眼旁觀母親在苦難中掙紮,想方設法把他的母親呼來喚去。

船老板不停地虐待的結果是水妹終於早產了。這是端午節後不久的一個下午,水妹挑著一擔柴禾從山上下來。山路上,水妹看見天色越來越暗,大塊大塊的烏雲接連堆向頭頂的天空,她想趕在下大雨前把柴禾挑回家,不由得加快了腳步。走了一會,她覺得腹內的疼痛越來越急,小孩在肚內不安分地蠕動,下身熱流不斷湧出,她知道大事不好。見路上沒有一個行人,她急得哭出了聲。

到那棵老樟樹下,水妹實在走不動了。她放下柴禾擔,爬上了樟樹下的小土台。樟樹枝密葉茂,可以遮擋風雨。她就臉色蒼白地躺在土台子上,聽天由命地閉上了雙眼。

歐陽長庚看見在烏雲下,他的娘痛苦地扭著身子,身下的血水滴成一條小水溝。天上的閃電扯了一下,他的腦袋從那生命之泉裏慢慢擠出來。不呀!不!我不願出生在野外,我不想出生!他對著黑沉沉的天空放聲大吼,我還應該在娘肚子裏舒舒服服地多呆幾個月,我不想就出生!他對著自己即將麵世的小腦袋,雙拳緊握,咬牙切齒,妄想能把那小腦袋嚇回他娘那生命之泉……

歐陽長庚的魂靈用手撩開眼前的樹葉,看見那個端午節——八十年前北京城裏那批天不怕地不怕的熱血青年學生可笑地為了民主、自由大鬧幾座官邸而掀起一股火熱運動之後幾十天的那個端午節——後的下午,他的外公一腳深一腳淺地走上了山路。黑壓壓的烏雲飄在他外公的頭頂。船老板走到樟樹下,見到柴禾擔和地下的血水,緩緩地從身上抽出酒葫蘆,緩緩地走上小土台。

4

以前,這山路上沒有車經過,村人搬運重一點的東西,都是用獨輪木車。日本兵進劉家灣那年,一個常年推著獨輪木車的鹽販子在山路上被殺死了,獨輪車翻在路邊溝裏,白鹽撒了一地。據說,那幾天,一到夜裏,劉家灣的人就能聽到鹽販子死處有吱吱呀呀的獨輪車叫。

5

歐陽長庚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八十年一眨眼逝如雲煙,許許多多的東西在這八十年裏變得令人眼花繚亂。但這些東西無論怎樣變來變去,他都不去留意。

他留意的是七十年前劉家灣裏那個叫狗崽的男孩。九歲的狗崽長得虎頭虎腦。狗崽五歲多一點的時候,他的外公劉大同在一次醉酒後倒在河邊的淺水裏溺死了,被人發現時手腳已變得僵硬。船老板給水妹母子留下了一條渡船、兩間半土磚茅草屋的家產。水妹在船老板死後,靠撐船渡人過河維持生計。永樂河裏漲大水時,她力氣小,又沒有幫手,就將船泊在岸邊;待水小些後再撐船出去賺錢糊口。母子倆相依為命,日子倒也過得下去。

狗崽貪玩,他的娘又沒有空閑管教他,他就常常在灣裏、在野雞坳上玩得昏天黑地。暮春的一天夜裏,狗崽悄悄溜出茅屋,同灣裏的兩個男孩到河邊去“照魚”。三個小孩在沒有月光的夜裏,點著鬆油火把,腰係篾簍,手捏裝有長木柄的鐵梳,躡手躡腳地走在河邊的沙灘上。河水變暖了,常有魚遊到沙灘的水窩裏。他們用鬆油火把照著水裏的魚,伸出鐵梳對著魚的脊背快速地、不輕不重地砸下去,一條活蹦亂跳的魚就讓他們“照”著扔到篾簍裏。到三個人打著嗬欠,都有睡意時,他們就打算收場分魚回家。這時,一團濕沙從暗處扔來,打在他們身上。三個孩子都被嚇得一激靈,他們還沒回過神,又是一團濕沙扔過來。狗崽定神一看,見不遠的沙灘上伏著幾個人影,料想是另一夥“照魚”的小孩子在作怪,就帶著兩個夥伴撲過去。果然,火把下是幾張熟悉的臉,都是陳家灣裏三個年齡與他們相仿的男孩,無論玩什麼,這兩夥人都是“死敵”,今夜在這種情況下相遇,雙方自然免不了一場混戰。

與狗崽交手的男孩比狗崽要高半個腦殼。很快,狗崽就被壓在沙土上。對手壓著狗崽,惡狠狠地問,為什麼“照”我們的魚?狗崽說吊你娘,我“照”河裏的魚。對手說,吊你娘,河是我們陳家灣的。狗崽說,吊你娘,河是我們劉家灣的。對罵間,狗崽的兩個夥伴分別打垮了對手,三人一齊動手,把比狗崽高出一頭的對手搬倒在地,掄起拳頭亂砸。混戰很快結束,陳家灣小孩篾簍裏的幾條魚被倒到狗崽的篾簍裏,他們退出兩丈開外,與狗崽他們打開了“嘴皮仗”。

狗崽罵,狗雜種,再來我們河裏“照”魚,打死你。對方罵,野人種,河是陳家灣的,想來就來。狗崽說,河是我們的,我們趕他們走。說完,他帶著兩個夥伴作勢趕過去,對方慌忙退後。

突然,陳家灣裏一個小孩大聲說,狗崽不姓劉,狗崽是土匪種,是土匪崽。接著,對方三人一齊有節奏地喊起來,土匪崽!嗨嗨嗨!土匪崽!嗨嗨嗨……

狗崽一時變得語塞了。身邊的兩個夥伴也一時想不出用什麼惡毒的話語來回罵對方。九歲的狗崽有一塊心病,很小的時候,就有人罵他是土匪崽。到稍微能懂一些事了,他見自己沒有爹,曾多次向娘詢問爹的下落。水妹說,你爹是放排的,不是土匪,河裏發大水時,你爹的木排散了,你爹讓大水衝走了。狗崽將信將疑,他人雖小,但也知道土匪是靠殺人、打搶為生的,是該砍腦殼的人,做個土匪崽確實臉上無光,為此,他和不少的小孩子打過架,常常被人打得鼻青眼腫。有時一天玩得無憂無慮的,小夥伴一聲“土匪崽”就會使他一天的高興情緒跑得無影無蹤。

土匪崽!嗨嗨嗨!土匪崽!嗨嗨嗨!叫罵聲中,狗崽義無反顧地衝向那些小孩,抓住那個比他高出一頭的就打,但很快又被對方摔倒,陳家灣的另兩個小孩跑來踢他的屁股……

歐陽長庚看見那天半夜,狗崽衣衫不整、滿頭滿臉都是泥沙地推開家門。水妹聞聲點亮燈,見狗崽這副模樣,剛要責罵幾句,狗崽卻猛地舉起篾簍用力摔在地上,幾條鮮血淋漓的魚滾向屋角。水妹不作聲了,狗崽卻嘎聲嘎氣地說,娘,到底誰是我爹?我爹在哪裏?水妹將狗崽摟在懷裏,狗崽卻掙脫開來,退在一邊。誰是我爹?娘!狗崽的聲音裏帶著哭腔。於是,在昏暗的油燈下,水妹將狗崽爹的姓名和真實身份講了出來。狗崽聽了,一口氣吹滅油燈,摸黑到鋪上去睡了,一句話也不同娘說。

後半夜,水妹仍坐在黑暗中幽幽地歎氣。她聽到狗崽在鋪上不斷地翻身。用手去摸他,他不動了,一旦待她走開坐下,她又聽到狗崽在翻轉身子。

水妹第二天出門去撐船,狗崽睡在鋪上還未醒,鼻孔裏傳出均勻的呼吸聲。她放心地掩門而出。

但是,整整一個白天,水妹卻沒有在屋裏看到自己的兒子,吃過晚飯,狗崽也沒有歸屋。她拿過兒子的一件破衣服慢慢地補,補著補著漸漸地心跳不安起來。灣裏異常地寂靜,連狗的叫聲也聽不到,更不用說能聽到小孩在外麵的嘻鬧聲了。水妹把手裏的衣服胡亂一甩,出門大聲叫喊她的兒子。狗崽!狗崽!聲音拖得長長的,在靜無聲息的夜晚格外刺耳,但聽不到應答聲。水妹有種不祥的預感,她到幾戶人家屋裏去問,這些人家的孩子都在屋裏入睡了,獨獨找不到狗崽。頓時,水妹整個人的氣力都像被什麼抽空了,腳一軟,癱倒在一戶人家的台階上。

同灣的幾個青壯年男子被急急地喚來,分頭去找狗崽。但是,灣裏沒有,河邊沒有,山路上也沒有狗崽影子,有人在河堤下尋到了狗崽穿的一雙布鞋,水妹見鞋正是狗崽近幾天穿在腳上的這一雙,心頭一急,口裏白沫就吐出來了。

狗崽被找到時,他正睡在野雞坳上山路邊那棵老樟樹下的土台子上,臉上掛著兩行長長的淚水。水妹不要命地撲過去抱起兒子,當著眾鄉鄰的麵,說,狗崽,親崽崽,你娘昨夜跟你是亂說的,你爹不是歐陽麻拐,是一個夜裏過河的鹽販子,娘也不知道他姓什麼叫什麼,那次過河後,娘就再也沒有看到他了。她反反複複地語無倫次地對狗崽說著這些話,在灣裏人的簇擁下抱著狗崽回到河邊的土磚茅草屋裏。

在水妹尖叫著撲上土台子時,狗崽就醒了。他在娘的懷裏緊閉雙眼,佯裝沉睡未醒,不跟娘說一句話,但兩眼淚水卻長流不斷。第二天,水妹絮絮叨叨地跟狗崽講那個虛構的不知名姓的鹽販子的事,講得顛三倒四,整整一天守著狗崽不出門。狗崽卻始終把臉扭向一邊。入睡後,水妹不放心泊在河邊的渡船,見狗崽睡著了,她匆匆忙忙跑到河邊,把船拴在堤岸的柳樹上,匆匆忙忙跑回屋,她的兒子又不見了。

這次,灣裏人是在一間牛欄裏找到狗崽的,水妹看見狗崽與一頭老牯牛一起在幹草上睡得香甜,心裏一陣絞痛,她在狗崽臉上狠咬一口,嚎哭道,你爹是個鹽販子!你爹不是歐陽麻拐!你要我怎樣你才信?是不是要我死給你看?說著,水妹就把狗崽往旁人懷裏一塞,將頭朝牛欄牆上撞,幸被眾人攔住。

娘!沉默了兩天兩夜的狗崽終於開了口,水妹一聽,更加大聲地號哭起來,淒慘的號哭聲劃破夜空的沉靜,驚醒了昏睡的老牯牛。老牯牛緩慢地張開沉重的眼皮,茫然地望著周圍的一切。

在歐陽長庚的視線裏,九歲的狗崽漸漸變得寡言少語、鬱鬱寡歡。不久,水妹將狗崽送到位於劉家祠堂的私塾裏發蒙讀書。私塾先生是從外地來的,四十多歲,麵黃肌瘦,愛用唾沫粘著學生習帖的紙張卷土煙抽,十足的窮困潦倒樣子。他住在劉家祠堂的側屋裏,守著十多個劉姓子弟讀書習字,自己用一個墨黑的小鐵鼎罐煮飯吃。每個學生一年要交兩鬥米給他。

十多個學生中大則十五六歲,小則六七歲。私塾先生很嚴厲,愛用刀削的竹片打學生的手掌,打得手掌通紅也不罷手。狗崽開始很怕先生手中的竹片,先生最愛打他,因為隻有狗崽的學費沒有交清。水妹送狗崽進私塾時,隻交了半鬥米,講好餘下的一鬥半年底再交。但慢慢地,他發現先生不再打他,且對他格外和氣,在指導他念書寫字時遠比指導其他的孩子要認真得多。

放學後,先生愛到河邊的沙堤上背著雙手慢慢走一會。後來,他又愛到狗崽家裏坐一坐,同狗崽講講閑話。有次還給狗崽兩支好看的毛筆。他在狗崽家裏坐的時間一天比一天久。先生來到狗崽家裏,水妹也就從河邊回來,招呼先生喝水,聽先生同狗崽講話,有時也留先生在家裏吃晚飯。吃了水妹的飯先生就說,狗崽聰明,日後肯定有出息。水妹說,那就煩擾先生多*。先生說,一定一定。一邊說,一邊用學生習帖的紙卷土煙,用唾沫粘好放在嘴邊抽。往往,狗崽睡著了,迷迷糊糊中,還聽到先生和娘在屋裏說話。

歐陽長庚擔心的事還是出現了:一個皓月當空的夜晚,他那二十多歲、體態豐腴的娘和教書先生一起睡在河邊渡船的船艙裏。脫光衣服的先生顯得異常醜陋,兩肋排骨顯露,大腿上的汗毛又濃又黑,看了令人作嘔。水妹叉開雙腿,雙目對著船蓬,麵無表情地任先生在她身上為所欲為。不要呀!不要這樣!娘!歐陽長庚痛心地合閉雙眼,不去看渡船在河上起起伏伏,不去看船邊漾起的水波愈蕩愈遠。不要這樣呀娘!狗崽可以不上學堂!狗崽可以相信自己的爹是個鹽販子,不要這樣呀娘!歐陽長庚聲嘶力竭地對著水妹的耳朵喊,但水妹不聽他的,那個可恥的不要臉的先生更不願聽他的。先生氣喘籲籲地從水妹身上下來,難看的雞胸上流著汗,先生說一鬥半米……不要狗崽交了……我明天夜裏……再來……水妹說,隨你,米我到時會給你。她照樣麵無表情,雙目向天,兩腿叉開,身子懶得動彈。

狗崽發現先生和娘有苟且之事是在冬天的一個夜裏。一陣異常可疑的聲音將狗崽從夢中吵醒。他開始還以為像往常一樣,娘還在燈下與先生說話,但睜眼一看,四周一片漆黑。他聽到先生喘著氣說,你總是這樣,身子這樣冷。娘說,你要做就快點做,不要吵醒了狗崽。可疑的聲音慢慢聽不到了,娘卻又悄聲說,你不怕?我的男人是土匪頭子歐陽麻拐。先生輕輕一笑,說,你不要嚇我,我曉得你的男人是個鹽販子,睡過你後就再也沒來了。娘說,真的,我不騙你,歐陽麻拐是我的男人。先生咕嚕一句,你不要嚇我。娘說,怎麼沒看到你的女人?先生說,她在老家,我過年就回去。說後,呼呼睡去。狗崽用嘴咬著被角,強壓著不讓自己哭出聲,狠狠地蹬腿,將放在鋪尾的一隻高木凳踢倒。嚇得水妹瑟縮著身子一夜未合眼。狗崽後來又睡過去,他斷斷續續做了幾個夢,夢中,總有小孩罵他“野種”。他哭醒幾回,淚水流濕了枕頭,天亮時,隻見娘紅著眼睛守在他身邊。

狗崽死活再不肯去祠堂讀書。他的娘知道狗崽夜裏把什麼都聽到了,也就不硬叫狗崽去上學。水妹兩天粒米未進,病倒在鋪上,兩眼黑黑的看著兒子哽咽不語。狗崽開始不理水妹,後見水妹幾天沒吃東西,病得不輕,就慢慢地低著頭蹭到水妹鋪前。起來吃點東西吧,娘。狗崽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水妹隻是流著眼淚搖搖頭。第三天傍晚,狗崽說,娘,我明日去讀書,你起來吧。水妹這才咧開嘴巴強做了一下笑臉,起床熬粥喝。喝完粥,水妹覺得身上的千斤重擔一下子卸去,身上的病猛然好了,就放心地睡了。這一夜,水妹睡得好香好香,沒有做夢。

但是第二天,狗崽卻沒有去上學。夜裏,劉家祠堂發了一場大火。由於久不下雨,祠堂內的樓板、屋梁異常幹燥,在北風中燒得劈劈剝剝響。盡管打火的人很多,劉家祠堂還是被燒為灰燼。因為祠堂內隻有先生一人做飯,這是唯一的火源,所以,天一亮,這個倒黴的先生就被劉家人轟走了。走時,先生抱頭鼠竄,頭都不敢回,隻是連聲說,冤枉了,冤枉了,夜裏我沒有做飯,夜裏我的灶堂沒有火!

轟走了教書先生,劉家灣的人回到家裏,不少人都發現夜裏家中丟了不少的東西。有的人家牛欄裏的牛不見了,有的人家放在地窯裏的糧食不見了,有的人家雞塒裏的雞丟得一隻不剩。灣裏人麵麵相覷,他們紛紛猜測:莫不是這幾年被人忘掉了的那股在永樂河上遊深山裏活動的土匪昨夜又到灣裏來了?

5

灣裏人如今一到夜裏,開起電視機就有看不完的戲。過去灣裏的人日子就難熬得多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漫漫長夜裏除了偶爾能聽聽那些有見識的人講古外,他們就隻能與床鋪做伴了。日本人投降那年,山外有一個戲班子來灣裏,要灣裏人出錢聽幾出戲慶祝日本人投降。灣裏人說,我們這裏有幾年沒有來戲班子了,正好天旱了幾個月,我們唱幾台戲來求天老爺下雨吧。灣裏人呼親喚友,唱戲那夜,沙灘上擠滿了人頭。那夜的戲後來不歡而散,原因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女演員在戲中訴說母親做人的艱難時,陷入戲中不能自拔,從褲兜裏掏出一把鋒利的剪刀割傷了自己的喉嚨。灣裏人擠到台上去看,都說這個女孩好麵熟,但又不知道在什麼地方見過麵。過後他們都抱怨那個戲班子,說幾年才唱一回,可惜了一台好戲。